父 逝

□ 广西  廖雪

 

2017年5月的一个夏日，一个我以为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我的父爱，却止于这一天。从这一天起我成了没有父亲的人。父亲，生我养我的父亲，在他64岁时，彻底离开了这尘世，他的音容笑貌，永远只能留在记忆里。

 

       这一天，来得是那么突然，所有人措手不及。从来没有听闻过父亲有过什么大的病痛，那日早上九点多，我还在床上赖着，手机突然“嘟”了一下——是弟弟的信息，一张来自堂弟和他的聊天截图，内容是：“伯父刚才突发急病我爸和满叔送他到医院抢救，现在人已没有了意识，医生说有生命危险，建议送县城人民医院，现在120的车正从县城赶来，有些事我们不好作主，还要由你来拿主意！”这段字如晴天霹雳，炸得我浑浑噩噩，多想此刻是在梦中，不曾有面前这些刺眼的文字，可是窗外的阳光是那么的灿烂耀眼，鸟儿的鸣叫是那么的清脆婉转，一切真实得让人绝望......

 

        起床，收拾东西只用了十分钟，我和先生就到了小区门口，冲到车站，一小时后到达县城医院。看到急诊科面前的长椅上坐着一排熟人后，我一路心存的侥幸瞬时灰飞烟灭。弟弟把手心里攥着的一张纸递给我，喃喃地向我述说着什么，我接过一看，是医院的诊断书，上面的肺炎和疑似白血病等字让我傻了眼，完全不明白这两个常见的慢性病为什么到了父亲身上就发作得如此快，凶猛得让大家都接受不了。

 

        下午四点半，是急诊室开放给家属看望的时间，我第一个进去，远远的，我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亲的脸肿了不少，头发中间不知几时白了一小撮，我才四个月没见父亲啊，变化就这么大。他的床头挂着几瓶吊药，胸腔上插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管，没有聚焦的眼睛半眯着，医生在旁边轻声说他现在是没意识的，不知道你来看他。父亲的全身都发紫发黑，看得我泪如雨下，我用力捏他的手，甚至用指甲去掐他，他也没能给出丝毫反应，让我相信，父亲真的没有了意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没想到会有这样骇人的时刻。犹记得大年初三我们全家吃饭，父亲拿出他刚买的手机让我教他用，这手机现在还没过保修期呢，父亲，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大家陆续探望结束后，医生说抢救费一天一万，抢救并不一定有用，有用也会留下后遗症，这种情况有部分家属选择放弃的先例，问我们怎么想。我和弟弟都表示要尽力抢救，医生就叫我们先去收款处交一万块。接下来的时间，亲戚们沉默无语，我和弟弟则在商量医药费的事。才过了不到半小时，在另一医院上班的表弟和他爸突然匆匆赶来，一脸凝重。父亲的主治医生和表弟颇为熟悉。表弟父子进去找医生了解情况，出来后叫我们进去。我心突然就慌乱起来，不祥的情绪越来越重。拖着灌了铅的腿跟着众人进医务室，果然，从医生那两片凉薄的嘴唇里吐出了绝望的话语：“白细胞突然升至6万多，已没有抢救的必要，你们准备后事吧。”并叫护士把之前弟弟遵医嘱买的一大堆崭新的住院用品拎出来还给我们，我没有伸手去接......

 

        一向迷信的母亲不肯上去看父亲，坐在医院的花圃上用双手捂着眼睛，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从指缝里源源不绝流出的泪水和颤抖的双肩……

 

       我和先生连夜赶回老家守灵，白墙黑瓦的祠堂坐落在山脚下，叔叔给我们带来了席子蚊香和食用水后离开了，空荡荡的祠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一排排的祖先牌位被黑暗赋予了生命，正诡异地睁着眼注视着我们，不知名的虫子扑扇着翅膀一次又一次撞向织热的灯泡，阴冷的山风不间断地呼啸着冲进来又穿堂而出。身处这样的环境，本应让人胆战心惊，但我“害怕”的功能完全关掉了，只是一个劲呆呆地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父亲，幻想着他能突然坐起来说：“我跟你们开玩笑呢，这就起来了哈。”可是想了好久，父亲还是一动不动。于是，泪珠儿就成串成串“簌簌”流下来。鼻子因哭得时间太长而塞住了，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此时此地，除了哭，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弟弟没哭！他强打起精神，做着叔叔交待他的事——换香，不时帮父亲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角，拂去上面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