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家最贵重的什物是家堂楼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0 08:42 阅读(5)
家堂楼
陈沛
偶家最贵重的什物是家堂楼。
家堂楼专用来盛放祖宗牌位。
说是个匣子有些太委屈。说是座房子又太夸张。长方形,高、宽、厚比女孩出嫁时必不可少的嫁妆之一衣箱略小。
当然其形制、其精致,远远胜过衣箱。其重要性和价值更不是衣箱可以比拟的。
然而,这么贵重的什物,每年却只请出一次。
除夕傍晚把家堂楼请出来,打开门,供奉列祖列宗,正月初一傍晚收起来。每年就供奉这一天,而且,盘算起来,只供一餐晚饭。磕头汇报,用不了半个时辰,子孙们一哄而来,一哄而散。除夕之夜,鞭炮由稀到稠,此起彼伏,祖宗们呆在空荡荡大厅房,不如作何感想。
呆到大年初一,天大亮,尤其是拜年那一通忙乱结束之后,才偶尔有族人踱进,观摩人像,揣度文字,或对着家堂楼沉思默想,或指点祖宗画像与儿孙说些什么,方使祖宗们不至太寂寞。
虽然被封了北大门和北宅内两处院落,偶家人该过年还得过年,拜年的礼数也不可有半点差池。半夜放鞭炮,天不亮换新衣,先往辈份最高的人家跑。晚辈磕头,长辈掏压岁钱,都是老俗套。拜完年,偶家大宅清静下来。整条北关大街也清静了。半大小厮、大闺女成群结队到大石桥上玩或进城看热闹,男看女,女看男,老看老,少看少,各自买中意的小玩意儿和好吃的。横跨桃花河、联接古州城北门与北关大街的大石桥上热闹空前:进城的出城的,挤挤挨挨,摩肩接蹱。桥两侧白布棚灰布棚一个接一个,小摊贩一家挨一家。嘴馋,有卖黄米糕的、卖山楂糕的、卖冰糖葫芦的、卖芝麻糊的、卖薄荷糖的;手痒,有卖泥人的、卖泥鸟的(带哨,可吹响)、卖咕当子的(一种玻璃制品,状如小号,但大口处封起成了底儿,细长嘴儿,薄底,吸吹之间咕当咕当响,被小厮孩子买去,大半过不了夜即碎了),卖布老虎的,卖万花筒的;嘴馋兼手痒,有卖糖人的(用糖粞吹成各种人物动物造型,惟妙惟肖,拿回家看、玩够了,可以吞吃,可惜只有一点儿点糖,很不实惠),有卖糖粞的(用煮地瓜的水熬成,红色,一个铜板买枣子大一块,带着两根三寸长的竹棒,反复拉拽拌揉,原本颜色彤红稀软的糖粞就变得硬而白,最终吃掉,是女孩子的最爱,拉拽得最白最硬者最有成就感)。应有尽有,目不暇接。由于睡得晚,起得早,就算是十来岁的孩子,玩到中午,也累了困了,草草吃几个凉水饺,倒头便睡,有的能一直睡到天黑,被母亲叫醒,胡乱吃点什么再睡。
年纪大身体差的,不等吃午饭就上床打个盹,补觉。睡足,已经过午,某几个老年或中年的女人,领着女孩儿或小一点儿的男孩儿,找知己的妯娌或婶子说话,路过大厅房,驻足观望,慢慢进到厅房,指着一幅幅画像,告诉孩子这是你几老老老爷,这是你几老老奶。人怎么像煎饼那么薄,站在墙上一动不动?孩子对画轴上红男绿女不感兴趣,对供台上的香烛也不感兴趣,溜过来瞄过去,眼睛只在几个小碟打转:红红的醉枣、白白的柿饼、紫亮的糖炒栗子、黑黑的软枣,特别是那十几粒红宝石般鲜亮的山楂,勾引得一口口咽口水。山楂摘下树埋在阳坡黄土里,下铺松枝,上盖松枝,藏一冬——古州话叫醒一冬——春节前扒出来,不但鲜亮异常,而且没了刚下树时的那股酸涩,更加香甜可口。恨不能伸出小手,都扒拉到自己新棉袄口袋里。终是不敢。
大厅房比平时多了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不论男女,都屏声闭气,悄声细语,连平时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小厮孩子,走动也轻挪轻落。只眼珠滴溜溜转过来,转过去。
威严来自家堂楼。
家堂楼用楠木做成。玲珑剔透。高二尺半,宽三尺许,进深约二尺,形制模仿飞檐斗拱的殿堂,或庙宇。两重檐,上层收进去约半尺。两重檐脊的瓦棱、八个檐角的龙头、飞檐的琉璃瓦都雕得非常逼真,一丝不苟。四角立四根圆柱。前面是四扇屏风门。另三面都是透雕的墙,墙上整齐细密地雕着“胡椒眼”。最令人叫绝的是四扇屏风门,分明是微缩的皇宫或孔庙的门,门框、装板、镶花格样样俱全。下半截的装板是富贵牡丹、麒麟献寿等四幅精美的半浮雕,上半截花格是一行行斜排的小梅花透雕,小小的门鼻儿是黄铜的,金光闪烁。牌位上的名字是刻上去的,填了金粉。牌位的底座是三层台阶,刻有精致的花纹。家堂楼通体呈栗子色,油漆锃亮。光线从胡椒眼透进,祖宗牌位上、底座上和底面均匀地撒了一片黄金的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