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耢地，不但一般城里人不知是咋回事

 

 

说起耢地，不但一般城里人不知是咋回事，就是现在农村的孩子，恐怕知道的也不多了。我们胶东一带耕作制度的全部机械化，让耢地早成为历史了。耢也成为文物了。耢，就是在长约一米半以上、宽约半米的长方形木框上，编上密密匝匝的荆条。再用一头牲口拉着，在耕过的土地上拖过，将土块破碎，将疏松的土地压平整。这就是耢地。耢地的时候，要有一个小孩蹲在耢上，以增加重量。前面一个大人牵着牲口，通常用一头小毛驴就行了。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十多岁，上小学。每年都要放麦假秋假，到生产队里干活，象耢地这类农活，是同伴们求之不得的。人蹲在耢上，被拖着走，相当于坐爬犁，不用费什么力气，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但我不喜欢。我从小不喜欢与牲口打交道，别的孩子见了牛马驴骡都喜欢的上去亲亲摸摸，我总是躲得远远的。农村的活好多是耳濡目染的，象与牲口相关的活，都要涉及到套牲口啊、怎么与农具连接啊，这些活在大人们看来是每个孩子自然都会的，而我却一点也不会。所以，当那一年秋假，队长派我去耢地时，我简直是打怵死了，但队长派了，自尊心使我不好说不会，就只好咬着牙硬着头皮去了。

和我搭档的是一个叫张延寿的张老汉，长的又瘦又小，整天阴着个脸，是个有名的倔老头，见我不会套牲口，就更一脸地不高兴，只好自己动手，将耢和驴套好。本来这些活应该是我干的。我蹲上耢，握住用来稳定自己的绳子，张老汉在头里牵着驴，一声吆喝，就走了起来。一个老头，一头毛驴，一个孩子，还有一张耢，组成了一幅农事风景。

 

说起来挺美的，但平生第一次耢地，一点窍门也不懂。耢被牲口拉着，平日里看上去走的也不快，可现在亲自蹲在上面，脚下的土地就飞快向后跑起来，人就有些晕晕乎乎地。最主要的是耢不是平衡前进，而是一会儿向左斜，一会儿向右斜，我在耢上，就象在船上一样，蹲不住站不稳，张老汉回头瞥了我一眼，什么也不说，只是阴着个脸闷着个头一个劲的向前走。

耢在我脚下成了一个桀骜不训的怪物，被驴拖着横冲直撞，我根本就驾驭不了它，只是手足无措的瞎忙活。而张老汉只是偶尔回头瞥我一眼，仍然一句话也不说，继续牵着驴向前走。我也倔强的一声不吭。远处的社员们看出了我的笨拙，就向张老汉喊：“他不会耢地，你教教他嘛!”张老汉瓮声瓮气地说：“教他也不会！”

我在耢上感到极端的侮辱和委屈：你也没教我，怎么能断定教我也不会？别人听了他的话都理解成他教过我，但我笨的学不会，也就不再吱声了。而张老汉连头也不回了，只顾牵着驴，阴着脸，走了一遭又一遭。

那耢本来是一只破耢，编上去的荆条断了不少，有些地方露出了很大的窟窿。我在耢上不得要领，不知怎么才能制服这个怪物。手忙脚乱间，一不小心，一只脚一下子陷进了耢上的窟窿，身子立即向后仰倒过去，屁股，脊背，后脑勺都着了地。脚却被耢窟窿别住。驴拉着耢在向前进着，我整个人就被耢倒拖着，成了“人耢”。我挣扎着，叫喊着，张老汉不知是装没听见还是真没听见，仍是牵着驴一个劲的向前走。直到远处的社员们看到大声的喊叫起来，他才停住。我好不容易爬起来，好在脚没有别伤。土地是刚耕过的，是软的，身子也没有大的损伤，就又踏上耢去，而张老汉仍然一句话也没说，连询问伤着哪儿的话也没有，继续牵着驴向前走。远处的人又喊：“他不会耢，你教教他嘛”张老汉还是那句话：“教他也不会！”

 

整整一个下午，我在与耢的搏斗中耢完了那块地。可想而知，那块地会耢成什么样子！

有了这次惨败的经历之后，就开始特别留心别人怎么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