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亲情,被时间的滚滚流水无限稀释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0 17:10 阅读(3)
血肉亲情,被时间的滚滚流水无限稀释
被时间稀释的血液
文/透透
“大姐,你回来啊。”他的声音清晰,却轻轻的,轻得你一不留意,它就飘走了。屋里人多,也嘈,我生怕抓不住这个问候似的,连忙应道:“哎,你来耍啊”。“嗯”他咧嘴笑笑,瘦黑短促的脸庞,被那些上扬的皱纹一带,兜住了一拨细细的暖流,分生感顿时退去。一个照面后,他大步跨上楼梯,嘭嘭嘭,身体和力气叠加的重量,让楼上的人一下子就知道他来了。
这个矮壮的中年男人,他是我的堂兄弟,所以叫我“大姐”,我们的祖父是亲兄弟,我们同一曾祖,血脉相连,虽然已经分岔三代,但和家门其他族人相比,我们算是血缘关系近的了。这次家里新屋入伙,小弟只请本村家族的人吃饭,虽然平时大家都自顾谋生,甚至并无来往,但回到村子里,有事的必叫,叫了的也定来。生命延续至今,何氏家族已经开枝散叶,一支人丁兴旺,兄弟众多,我们把这支族人叫“大何家”,我们这一支则男丁稀落,命运不济,自称“小何家”,而堂叔又是“小何家”中最弱的一脉。尽管如此,人们那种对宗亲血缘的认同感,在这个小山村漫长的时光里,却无关平时走的远近,也无关家道兴旺衰落,它只关乎门堂姓氏和基因记忆,它就像一棵繁茂大树的枝叶,所有的水汁和养分,最终都要回溯到它的根部,也如一个生命体遍布全身的血液,无论流淌在哪根血管里,每一滴都会追随心脏的跳动。许多时候,类似这样的传统,它的继承和传递并不刻意,只是潜移默化。
“来来来,何弟(桂柳方言die,平声)来了,好耍呃”有人大声叫道。这些小辈们没有谁愿意按辈份称呼他,他也忘记了自己在宗亲族谱上的排辈。而实际上,“何弟”并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只在户口本上,几乎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何弟”,仅仅是“何家的男娃仔”的意思,除了姓氏和性别,父母亲没有给予他平常孩子应有的东西,甚至一个名字。他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夜里烧一把欲火、刀耕火种撒下的一粒种子,从出生那天起,就在这山里自生自长。一晃眼,如今已年近四十,一家子也只剩下他光杆一人。
天很冷,打牌的人却热血沸腾,目光火把一样照亮攥在手里的牌张,他们没读过几天书,却精通了这变化多端的牌技。何弟一来,原本在旁边观战的人,立即再凑成了一台。农村现在最热衷的娱乐莫过打牌赌钱,赌得不大也不小,一晚输赢不过几百,但已足够把人刺激得血脉偾张,甚至玩个通宵达旦。何弟来了“好耍”,一是因为他玩得嗨,给大家带来乐子,二是因为他光棍一条,没有管束,只要高兴,打得口袋布贴布也没关系,第二天再去给人打工,这年头了,有手有脚还有力气的人,只要肯干活,养活自己并不难。上了楼,在那满屋闹哄哄的喜怒笑骂中,何弟的声音找回了重心,稳稳地落在了牌桌上,那声调细听起来,既像他父亲,也像他母亲。尽管这两个我叫做叔和婶的人,一生一死都早已离去,但他们的模样和声音,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记得,堂叔讲话语速很快,声音尖锐嘶哑,一连串蹦出来的时候,就像一根撵鸡的竹响把,还常常是一张口就满嘴跑火车地吹大炮,做事情特不靠谱。由于人很瘦,他走起路来,随着双肩的大幅摆动,宽大的裤筒和衣袖总是一路兜着风,有节奏地噼啪作响,一副滑稽模样。堂婶呢,说话则像拍着一个倒了瓤的西瓜,人又粗笨迟钝,做什么事情都慢上好几拍,甚至连照顾孩子的基本常识都不懂。两人成家时,叔公叔婆都已过世,因此,平时家里也没有长辈照应一二。而那个年代,缺吃缺穿缺用,唯一不缺生,在那些黑灯瞎火的夜晚,奔突在欲望原始丛林中的男女并无二致,生育繁衍的本能同出一辙,无论好次,育龄妇女都有得生,婶子也是一年一个,肚子从来没空过,但是生活苦,身体差,孩子不是先天有问题,就是由于她喂养不当,一个两个相继生病夭折,活下来的只有何弟和一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