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唠叨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0 19:33 阅读(2)
听母亲唠叨
杨秀喜
也不知从何时起,母亲越来越爱唠叨了,而自她80高龄以后,唠叨又变本加厉地升级了。很多时候,母亲一唠叨,我能躲就躲。但老是这么躲着,也有点于心不忍、于心有愧,于是只好委屈自己的耳朵。听着听着,渐渐地,便发现母亲的唠叨竟然颇有意思。
说母亲的唠叨颇有意思,是因为她在唠叨的过程中不时蹦出几个似曾相识却又不甚了然的词语,让人玩味无穷。母亲的唠叨即兴的,是“见景生情、触目兴叹”。比如我们经常把残汤剩菜往卫生间里倒,这就很容易给母亲创造唠叨的机会。母亲说你们这样做对不起粮食,你们咋就忘了过去挨饿的日子呢?我是1960年代生人,我的童年和少年对饥饿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听了母亲这话我虽然心有戚戚焉,但并不以为意,还是我行我素。母亲说你小时挨那点饿算什么,想想吃食堂那些年,那才是苦啊。于是母亲关于“吃食堂”的故事又一次钻进我的耳孔。尽管这个不知听了多少遍的故事早已让我耳熟能详,但五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上午所发生的事仍然令我遐思无穷。在母亲的回忆中,那一天大雪铺天盖地,我父亲从食堂领饭回来的路上,脚下一滑,人摔出去几丈远,铁皮饭盒里的稀饭泼了一地。那是全家人一天的食物啊。父亲拿着空饭盒久久地站在门外,他不敢面对在饥饿中等待的家人。那一天一家人粒米未进。“你们今天倒掉的残汤剩菜,不知要比我们那时吃的瓜代菜好到哪里去啊。现在生活好了,也要节约闹革命,备战备荒为人民。”什么是“吃食堂”?什么是“瓜代菜”?我们这一代人只能从历史书中得知。至于“节约闹革命”“备战备荒为人民”这样的词句, 我是记得的,因为它们都是那个年代的流行话语,常常被写在墙上。这些早已被人遗忘的词语却被母亲牢记于心,并且活学活用到现在,真是难得啊。
在我们家,我儿子是母亲唠叨的重要资源。和现在多数独生子女一样,儿子从小没食欲。母亲每见她的孙子不吃饭,总是情不自禁地说起我们兄妹小时争抢饭菜的事情。这些事情我当然记得,但总不如母亲说来更生动些。母亲说那一年冬天,生产队死了一头牛,队上按人七劳三分配。我们家也分得一斤多牛肉。那天早上你放学晚一点,给你留的那份叫几个妹妹偷吃了,你就追着妹妹打,把几个妹妹追打得哭爹叫娘。母亲还沉浸在往事里,儿子就打断了她的回忆,问什么叫“人七劳三”?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母亲的解释能力范围,母亲当然解释不清。儿子小时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咳嗽发烧。常常半夜被送进医院。母亲看我们如此着急就叹息说:“当年你们兄妹几个那真是乱养乱大,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根本没工夫搭理,最多是找赤脚医生开盒万金油,买瓶红药水擦擦。今天的孩子怎么这样娇贵?”多少年过去了,母亲还记得“赤脚医生”,还记得“万金油”“红药水”。现在的孩子恐怕闻所未闻吧。
那天早上我连上三节课,回到家中连话都不想多说。母亲见状就笑着说,你没经历过那些年月,那才叫累呢!母亲说搞大集体那会儿,社员们没日没夜地抢工分,大冬天的,还冒着寒风大雪在田里搞深耕,深耕过后又密植,很多人都累倒在田里呢。母亲说的“社员”“抢工分”我是知道的。但“深耕”“密植”又是怎么回事?输入百度,才知道那时我们国家的农业生产也学苏联。苏联农业专家认为地底下的泥巴最肥,把最底层的泥巴翻上来,种上庄稼才能丰收。母亲那代人被指挥着在田里挖地两尺,把最底层的泥巴翻上来,这就是“深耕”。“密植”就是密栽,是大跃进时期推广的种稻方法。密植的结果是禾苗因不透风、不透光而成片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