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条幸运的漏网之鱼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0 23:22 阅读(3)
我这条幸运的漏网之鱼
文/时兆娟
我四五岁那年的暮春,拉着我妈妈的手去地里摘豌豆角吃。村上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也拉着她妈妈的手,走过我家地头去摘豆角。那是个非常聪明漂亮的小孩子。不大会儿,听到她妈妈大声呼救。正在地里干活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去,轮换抱着她往卫生所跑:一粒豌豆籽呛进了她的气管里,不多一会儿就被活活地憋死了。几岁孩子不成人,大人就在村旁挖了个小坑,也不用棺材,给她堆了个小小的土堆。偶然就听到有人议论她,我妈妈就把我抱紧,心有余悸地念叨:“那会儿你也正在低头剥吃豆角。老天爷啊,感谢老天爷。”
我姥姥家邻居的小男孩,是我一年级时的同学。午后,我们正在捉迷藏疯了一头汗,他哥哥上岗放牛喊他去玩。他拉我也去。我虽然很想,但怕姥姥收拾,就迟疑了下。他抿抿鼻涕,朝我笑笑,走了。后半晌,很多人都往岗上跑,我也拉着姥姥的手,挤着去看。岗顶上有个大人挖石头的留下的石潭窑,存了并不多的水,他却不知道怎么就会掉了进去,肚子喝得鼓好高。大人轮换着摁他的肚子,往外挤水。他那个老实到无能的父亲,疯一样牵来一头牛,把他儿子搭在牛背上,拉着牛,走啊走啊,直到精疲力尽,腿一软自己倒在了地上。那个软塌塌的孩子后来慢慢地变硬。一直到现在,基本没有人能够想起来,他还在世上走过一段。我姥姥有时会回忆我们小时候,说:“幸亏你没跟着去。你比他命大,福也大。”
我三年级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放学后我妈让我们姐几个带着大弟弟出去玩。我大弟弟从小闹人,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哄他,甚至爬上了高高的白杨树,准备给他逮一只浑身黑壳、头上有长辫子的“老水牛”来玩。正当我伸手可得的时候,“老水牛”突然起飞,落到了上边的一根树枝上。我有点不甘心,犹豫了一下,又向上爬了一段,小脚离开主枝,踩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往前沿。就在我的指尖要触摸到“老水牛”的黑翅膀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咔嚓”,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我,正被我的聋子大爷托在胳臂上往前走。我的姐姐妹妹嚎哭着,蹦着,喊着,从村子里冲出了好多人,我的父亲光着脊梁,穿着红色的裤衩冲在最前面。我看了一眼,接着又什么也不知道了。半月以后,我从家里的席子上爬起来,又欢蹦乱跳地上学去了。有时候灯下神弋,我会想:那只黑色的“老水牛”莫非就是死神派出来索命的“黑衣杀手”,那它又为什么没有一鼓作气把我拿走呢?
我师范毕业前夕,离校实习。大家乱哄哄地跑到火车站,坐那能便宜8毛钱的火车。火车开动,窗外一个隔壁班的小黑瘦子,正呲着一口白牙,冲着车窗内的谁摆着手。几天后,听说那天他送行回校途中,遇上车祸丧了生。那时还有“商品粮”一说,从考上学便算端上了“铁饭碗”,成了国家的人了。哪村出了个“商品粮”,十里八里都知道,方圆左近都抬举。可我们毕竟还只是学生,无非上学的三年,每月补助二十多块钱,三十斤粮票。眼看就要抓着工资了,这同学却就那么短命。可能学校里的领导去他家里吊了个孝,实习结束开学,他们班的花名册上就少了一个名字。
也有我的同龄同届同事,刚过不惑,如日中天。早晨推出电车,说要去校早读,一头拱在地上,再也没扶起来。他爱人是个弱弱而贤惠的好女人,哭得浑身瘫软。那个属虎的孩子,却瞬间便长大了。在他父亲的追悼会上,向一众亲友表态:他会担起父亲的责任,保护妈妈,养育妈妈。可怜那时他刚上大一,前路漫漫。和别的孩子比起来,他那缺少如山父爱再往前相送的一程,会比别人多了多少无人能懂的心酸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