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闻目睹

    

回家住两天坐车走。

车早上六点就出发，整个村庄还在群山的怀抱酣睡，只当空弯月如若专为行人照明，微笑着将清辉洒得漫山遍野。山路绕山体盘旋而上，到巅峰又螺旋向下，方向盘需不停地顺势忽左忽右地旋转，车轮缓缓上行或下滑。背阴处的积雪如若凌厉霸主向天地宣示它的威严，任再潇洒的司机在它面前都不敢有半毫疏忽，只能小心翼翼地驱动车体慢慢挪移。司机把百分之百的注意力投在全程路上，满车的乘客好像不太关心路况，只于无聊中没话找话地闲说。

后面几人说道过年的花销，坐着的可能多是年轻人吧！一人说过年一件衣服花八百，另一人就说他的一件一千五，还有人说一家四口过年穿戴花了近一万，也有人用惊讶的语气疑问，这年头的钱不好挣，一年打工挣了不过两三万，怎么敢有今儿没明儿的这样花？他们家过年只给孩子捡便宜处理身衣服，大人就免了，穿戴好赖没正经。有人玩笑着取笑节俭的人，说他不会享受，白为别人受苦。他反驳说他要有钱也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没钱就得想没钱的法则，省下钱得防不测，吃五谷杂粮的人病灾都难预料，一旦生病住院花钱就是无底洞，还有日常婚丧嫁娶的礼金，孩子报学习班，一对老人都是高血压、高血糖，一年离不开药，等等，挣得少，用钱的地方太多，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他的话就此打住，人们又将话题引向过年吃喝的消费。

过年的餐桌不外乎鸡鱼肉。说起吃的消费，气氛更是活跃得雷同置身吵杂的市场叫买叫卖。你说过年鸡鱼肉各十斤，他就说十斤顶不住吃，二十斤还差不多。一人说他一家不吃肉，鸡蛋和豆腐就足够了。人们就不吃肉的话题七嘴八舌，有的说不吃肉枉活一生，有的说不吃肉省钱，也有的说不吃肉出门吃亏又受罪。一人说吃肉不吃肉是各人的喜好，吃自己喜欢的就行，他家离开肉不会做饭，油少炒菜不想吃，过年买了两桶油，猪肉、排骨总共买了七百块钱的，还得买十斤鸡腿，五个白条鸡，二十斤鱼，平时每天最少一顿肉，过年就一天三顿几乎全有肉。有人问他家里冰箱有多大，能不能放下这么多东西。他说这天气不怕坏，放到院里比冰箱方便得多，顿顿有肉，赶天热就吃完了。前边坐着的几人说话少，但都在听后面的讨论，边听边互相做着各种表情悄悄说吹牛吹得没有档，还不知道家里是怎样的龌龊。刚才说节俭的人又说话了，他说辛苦了一年，过年的吃喝应该讲究些，不过，也得注意，经常听医生说这些年好些病都是吃出来的，吃肉多没好处，还是粗茶淡饭对身体好。

涉及相关健康的话，人们又一阵发表感慨，这个有高血压，那个有糖尿病，那个经常喝酒，喝得把胃也坏了，这两年经常吃养胃药，那个近来感觉头晕脑胀，估计有了毛病，过完年得去医院检查。健康的话题自觉将气氛转向严肃，语气也由激越转向平稳。不知谁一声唉声叹气后，车厢内一阵沉默。

一个紧转弯打破沉默，人们又活跃起来。不知谁说谁家老婆跟一个煤贩子私奔了，男人拿着菜刀去丈人家要人，扬言说找不回老婆就砍了一家人。小舅子不尿姐夫这一套，也拿起斧子要拼了。吓得丈人、丈母连声求饶，一阵求女婿，一阵求儿子，并不时痛骂几句伤风败俗的闺女。有人便说这花花绿绿的社会就时兴婚外恋，并列举几家有婚外情的实例。这一话题好像永远也说不腻，人们争先恐后地透露自己所知道的风流韵事。其中一人道出的事例惹起了众怒，那人说一男人懒得不想受苦，就与老婆合计在家开房。嫖客去时他躲在一屋看孩子，老婆在另一屋接客，完事后老婆收一次费，他出来假装逮住奸情另外诈一份。人们说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男人，也有人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社会，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说话间走完山路，天亮了。城市的人与车多还没上路，街市空旷得多。风也还沉浸在夜里的睡梦中，羽翼似张不起的样子，街面的纸屑任带着睡意的晨风调戏，在原地直打转。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是别一样的畅通无阻。眨眼工夫，人们陆续下车。司机又等待拉另一批人返程，乘客也在瞬间分散于城市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