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瓷勺子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1 20:23 阅读(3)
小瓷勺子
文/丁峰
搬家时,很多瓶瓶罐罐都没要,我却把仅剩的三把普通印花的小瓷勺子用纸包裹好,小心翼翼的揣在兜里。妻笑我念旧,舍不得这土地掉渣的餐具。她不知道这瓷勺子里藏着我童年的回忆,对母亲的眷念和弥久难忘的味道。
七十年代,缺衣少食的岁月,都过着数着肉票算着粮本的清寒日子。那年腊月,韶年顽皮的我惊喜发现母亲买了一大盆荸荠,荸荠裹着泥,准备过年削了皮做凉盘,是不允许随便生吃的,我便悄悄装满兜带出去偷吃,不稍多时,一盆荸荠连泥带皮,被我吃了精光,那是我记忆里病得最严重的一次,母亲背着我打了针,而我觉得生病很幸福。忙于生计的父母平时无暇顾及我,只有病了,才能得到百般照顾,有红糖水喝,运气好还能吃上家里珍藏很久的瓶装水果罐头。
早上母亲要去买菜,不忍把生着病的我独自留在家,于是便和母亲一起去了老城中大街菜市场,这有当时全县最大的国营食堂,黛瓦高檐,楹梁粗实,堂庑宽敞,摆了许多大方桌和长连椅,都一律的油光锃亮,母亲把我安顿在连椅上坐好,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和一盘绿豆糍粑。那天是我第一次吃到家乡的特色小吃,汤碗里搁着一把我从来没用过的小瓷勺,雪白瓷印着蓝花,漂亮的小瓷勺子静静偎着碗沿,我用小手捏住滑腻的勺把,只轻轻一拌,袅袅热气氤氲着牛肉的清香,让我未尝先醉。记得平时家里只逢年过节才吃肉,一碗豆腐脑,一个烤红薯,还有学校门口地摊上的面豆,与我不啻于玉食珍馐,此时此刻,第一次用印着花的小瓷勺子喝着人生的第一碗胡辣汤,心里美滋滋的,生病原来这么幸福。母亲说,“慢慢喝,这是邱大厨做的牛肉胡辣汤,糍粑也吃了,别乱跑,等着我。”“哦”我应了一声,欣然埋头吃汤。带着油脂的汤水是滑溜的,浸透蕴含汤脂的粉条是润滑的,肉的肌理与红薯粉揉合融成一体,汆煮的肉块也是暄软滑润的,一小口,一小勺,先喝汤,后吃肉,我专心致志地吃着,周围的嘈杂都与我无关,我吃地很慢,不是因为听话,也不是怕烫,而是舍不得快。且吃且珍惜,一勺勺的品尝,就像每年过生日吃母亲给煮的鸡蛋一样,一点点掰着吃,总希望把吃的过程拉得漫长,把享受吃的美好时光给留住,也教艳羡的小伙伴分享着我的喜悦和快乐。
回家路上,我问母亲,“妈,用瓷勺子喝汤特别好吃,我想要,俺家咋不买呢?”“掉地上就捡不起来了,谁家用得起!”母亲牵着我的手,边说边走,寒风瑟瑟,母亲的手是冰凉的,我的手是温暖的,沁着湿汗,还带着油星的温香。母亲不答应买,我心里落空悻悻的,却觉得母亲话是对的。家里盆用漏了,锅烧破了,都会等修锅师傅上门钉巴子,实在补不了,多花点钱,换个锅底。那年月,谁家没几个带补丁的锅碗瓢盆呢。过了用木碗年纪的我也曾有不小心摔碎瓷碗的时候,母亲总免不了要数落几句,若碗摔在年节里,“碎碎平安,岁岁平安”,父母不会责怪,还会笑呵呵安慰着,自个却会为自己的过错会愧疚好一阵子。奢望的瓷勺子仍然在梦想里,吃饭依然是铁皮勺。
岁月如流,转瞬我已萧萧白发盈头,,最近徙居老家,老街的牛肉胡辣汤几十年来一直脍炙人口,上了报纸电视,成为舌尖上的美谈。做汤的师傅换了一茬,但做法不改,我也爱吃,汤成了日常早餐,可我怎么也吃不出儿时的滋味。闲暇时间总喜欢在老城的街巷走一走,中大街的那间当年裙齿之盛的国营老食堂,高屋瓦房还在,每次路过都要伫立凝神,半掩的门里,有我梦里的小瓷勺,童年的回忆,对母亲的眷念和弥久难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