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会生米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1 21:13 阅读(7)
米会生米
郝海婷
六月的空气过早蒸腾着滚滚热气,我忍不住想要回玉石鄢避避暑,寻找那久违的乡土味儿,贪图片刻清凉。当记忆靠近故乡,车轮碾过厚土,倏忽想起了厚土中屏息的邻家龙宝。
(一)
翼城县玉石鄢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位于县城九曲十八弯的高山上,山清水秀,牛羊成群,春种秋收,百姓四季繁忙。印象最深的场景是我家门前,跨过一道五米宽坑坑洼洼的山路就触手可摘的两棵桑树,一大一小,分别矗立于地楞上,间隔一米,像一对父子兵。母亲说那是大舅种下的,那时候我引以为傲。清明回去一趟,那棵小的竟无端被人伐了。
夏季时节,玉石鄢的娃娃们争先恐后来到桑树荫下,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密麻,交织紧密相凑的草儿叶儿枝儿,拾拣一颗自然掉落还没被虫蚁侵略过的桑葚,放嘴边吹一吹土渍,塞进嘴里,哪管卫不卫生,只管品尝酸甜美味,顺便捡一些饱满新鲜的装进衣兜。
玉石鄢的孩子最擅长漫山遍野探寻乐子,跳地捻,烤土豆,摘野果儿,打水漂儿,逮蝌蚪,逗蛐蛐儿,听见母亲在院里接近发火的再三吆喝才嗖嗖地往家跑,衣服早被桑葚浸染的斑驳透紫,免不了挨训。
现在回想,那个家,那个老院子,杂草丛生,花虫为邻,常有牛羊逗留。油绿的木门脱了一层层漆,蚀掉了几层皮,多像孤苦留守、饱经风霜的老人,被夕阳映照的面庞。
而龙宝,是我们队伍里的老大,年龄最长,个头最高,最会照护人。要想吃树上的新鲜桑葚,龙宝负责爬树,比一只矫健的猴子毫不逊色,要想吃烤土豆烧玉米,龙宝一马当先担任主厨,我们只管在一旁玩耍等候,若是个有眼见儿的,就捡些柴枝过来,让火烧的更旺一些。谁被邻村人欺负了,龙宝首先站出来英勇应战,不遗余力的庇护着我们,童年愉悦的时光仿佛是被他带大的。
(二)
顺着我家东侧一条陡下坡路下到半山腰,有一处大院子,十来间房,住着爷孙三代三户人,村里唯一一户没有分家的大家庭,那就是龙宝家。院里的石磨,水井,打麦场,逐一吐露着浓浓的乡土味儿,邻居们常常光顾。
龙宝的母亲叶儿阿姨素日少言寡语,却气质沉稳,身材模样出挑,爱穿浅粉、淡蓝的的确良上衣,裤子也常是浅棕,淡灰色,即便扛着锄下地,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温文尔雅。她不善交际,不爱扎进人堆里凑热闹细听鸡鸣狗盗数落家长里短。有限的记忆中,她与外人攀谈也只是见了熟人礼节性打个招呼,腼腆笑笑。所以即便人们串门子到龙宝家院子,也是在他爷爷屋听抗战时期的革命故事,或在他小爸屋里看那几年很实兴的VCD电影。而龙宝,常常在院里帮他母亲做事,用扁担挑水,浇菜,洗涮,偶尔也滚铁环给我们看。
儿时的光景不经享受。13岁那年我转学到城里读书,龙宝在记忆里渐行渐远,慢慢结了冰棱,模糊,再模糊,不见了许多年。
再一次听说关于龙宝的消息,便是母亲提起,叶儿阿姨回来了。在我们离开玉石鄢不久后,龙宝一家也搬到了县城附近的一个村子。时隔两年正赶上母亲回村里参加选举,见了叶儿阿姨,“你叶儿阿姨活——变了,变得可——能说了。”温柔的母亲把“活”和“可”字音说的很重,调儿拉的老长老长,比正常说话的语速多了一个八拍,可以想见叶儿阿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言语攻势带给母亲的心理震撼。
叶儿阿姨变了。她回来给村里百姓带来“福祉”。只见她一边侧身从碎花包很小心的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给大家看,一边宣扬她的新身份——门徒会组长。据她描述,入了“门徒会”会得到神恩赐的生命粮和生命水,能免去一切灾难,死后能升天成神,米面粮食不用买,吃一顿,神会给满上,只会越吃越多,这都是神的恩典,庄稼自不用耕种。只要虔诚信奉,真心祷告,便可以消灭灾难保平安,进天国得到永生。许多邻居都在场,也只当听了场大戏,看了场无稽之谈的笑话,说说笑笑着散去了。母亲当时很惊愕,一是为叶儿阿姨,二也是为叶儿阿姨,米会生米,谁信呢?庄稼都不用种,谁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