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是根独苗，嗜酒如命，从小好吃懒做不务正业

 

方清

 

舅舅是根独苗，嗜酒如命，从小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都是家婆惯的。成家后更是过之而不及，酒量大得惊人，一口气干完一斤包谷烧嗝都不打一个。更可气的是，在火烧屁股的插秧季节，舅舅跟舅妈把秧苗背到田坎上，舅舅借口回家抿口酒，等舅妈栽完秧回来，不见人影，桌上只剩了只空酒瓶。舅妈气得伤伤心心哭了一夜。

月余，秧绿了，舅舅提着一只鸟笼春风满面进了屋，嬉皮笑脸指指鸟笼对舅妈说，莫板起个逼脸给老子看，有这宝贝疙瘩在手，保管你龟儿婆娘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舅妈只撇嘴乜眼“切”了一声。

舅舅提回的是一只媒鸟公画眉。

第二天，舅舅为自己和画眉鸟带足了食物，像出征的将士挎上两壶包谷烧出门了。

两天后的傍晚，舅妈听到无数画眉的叫声，见舅舅提着装满格子竹笼的画眉鸟咧开大嘴笑着凯旋而归。舅妈仍是寡淡着脸色。舅舅没在意。晚上，舅舅只睡了个囫囵觉，鸡叫三遍，又提着捕获的野画眉出门了。回来后，舅舅将厚厚一沓百元大钞砸到舅妈手上，扬扬眉毛无不炫耀地问，如何？还嫌弃老子不？

舅妈惊得张圆嘴巴瞪大眼，揉揉，确信是真的后，扑在舅舅脸上连亲两口跑到村小店打了一大壶包谷烧，又去烧腊铺子称了鸡脚猪耳卤牛肉回来，重重犒劳完他后，又给美美销魂了一夜。

不久，舅妈脖子耳朵手指上金光闪耀，穿着时尚靓丽，羡煞方圆十里的后生崽。皆送烟送酒，求拜师学艺。舅舅端足架子扭扭脖子说，酒桌上摆擂台，谁赢了老子，老子收谁为徒。

摆擂那天，舅舅的院坝上密匝匝站满了人，场中央八仙桌上堆满了酒瓶，舅舅冷眼扫场一周，抓起瓶子一气灌下两瓶，问，谁上？众人面面相觑，胆大的跃跃欲试，都一瓶不到，顷刻便撂倒一大片。最后从人群里挤出狗儿和牛儿，也学舅舅灌下两瓶包谷烧，站着摇摇晃晃结巴着问，行不？舅舅当即拍板。

两徒弟学成后，腰包鼓了，隔三岔五提上老酒来孝敬舅舅。舅舅谆谆教诲，切莫授徒，谨防抓捕绝种。两徒弟哪听得进，带动村里大批后生进山捕鸟，没几年，周围再听不到画眉的歌喉了，舅舅和后生们只得跑向更远的地方。

我对舅舅这门手艺很好奇，觉得他们爬山涉水特好玩。暑假的一天，我缠着舅舅教我套画眉。舅舅不肯。我捉住他的鸟笼子威胁，要不就放飞媒鸟。舅舅没撤，只得应允。我们翻过几座山跨过几条河，最后在一条山谷的缓坡上选中一处矮木林子，舅舅把媒鸟挂在一人高的树枝上，四周牵上尼龙细丝做成的活结套网。布好陷阱后，又找了一处蔽人的地方，灌几口酒，最后掏出半截子弹壳做的哨子，学着画眉的叫声吹起来。先缓吹，媒鸟叫了，再急吹，逗得媒鸟春心荡漾。这时，林子深处传来高高低低的画眉声，随着一阵紧跟一阵的媒鸟浪叫，越来越多的画眉向媒鸟扑来，伺机靠近。舅舅乐得直淌口水，说哪见过这阵势。他又灌了几口酒，把哨子横在嘴边吹得更激越。野画眉越聚越多，有几只上套了，在网上拼命挣扎。舅舅冲上去捉，更多的画眉从不同的角落扑上来，围住笼子和舅舅，凄厉地叫着扑向我们，像赶死一样前仆后继。我吓呆了。舅舅见势不妙，两手乱舞，转身将我按趴。我耳边全是混乱的惨叫声。静下后，我翻起来，网上地上满是画眉血淋淋的尸体，鸟笼被啄得支离破烂，媒鸟不见了，舅舅吓傻了。好一场惨烈的人鸟大战！

回来后，舅舅惊魂不定，目光呆滞，脸色发暗，没一点食欲。没几天，舅舅住院了。两徒弟来看他，舅舅说该歇手了，又指指自己满身伤痕说，报应。

不出两月，舅舅蹬了腿。

不出半年，狗儿在外县跌崖摔死，牛儿这才信了舅舅的话，又将舅舅的话传给了村里后生们。

其实 舅舅死于酒精肝，死前要我守住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