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黄桷树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2 03:11 阅读(2)
故乡的黄桷树
方清
有朋友问我,你老家是哪里?我回答说,五台坪。他们就迷茫。我又补上一句,就是那棵十几个人手拉手都不一定能合围的老黄桷树的地方。他们嘴巴就张得溜圆,“哦”了一声。
我不知道这棵古树活了多少年。爷爷说他小时候就有了这棵古树,曾祖母也说她嫁到我们方家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这棵古树。这棵老树究竟有多少岁,只有它自己知道。
说起来很可笑,我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直到现在还怕着这些猪牛羊狗的。这棵老树离我家老屋有两里地,正好长在老支书的牛棚边上。在老支书的老屋与他的牛棚之间是一条通往小溪的大路。老支书家养着一条大黑狗。我小时候是姑姑的尾巴,她走哪我跟哪。我每次跟着她一起去小溪边洗衣服,她手里都拖着一根长长的打狗棍。支书家的狗很凶,总是跳着呲牙咧嘴地追着我们狂吠。我死死攥住姑姑的衣襟跟着她一路小跑,她一边紧紧搂住我的肩膀一边挥着打狗棍护着我。那个年代,我们老家养狗的人家都是散养着看家护院,从不套上绳子。
支书家的牛是头大黄牯,头上两只尖利得像倒插的利刃。两只眼睛铜铃般大,目露凶光。每次我和姑姑经过时,它总将硕大的头颅伸过来摇头晃脑地向我们靠拢。姑姑不停地朝它喝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怕畜牲就是那是开始的。
因为怕支书家的狗和牛,直到长大,我都没有走近过老黄桷树细细看过它的尊容。
因为年代久远,它的年龄成了一个谜。因为谜,成了一尊神树,因此招来了许许多多祈福还愿的香客。树干上钉满了新的旧的红布片,树脚下常年香火不断。比如谁家刚生的小孩晚上哭闹,就会在一张手帕大的红纸上写上“小儿夜哭,请君念读。小儿不哭,谢君万福。”,然后贴在老树干上。再比如,谁腰痛了,就去老树枝上挂块红布,点几柱香,祈福保佑病除。记得小时候曾祖母腰痛,因为她是三寸金莲,要我去老树上挂块红布,烧两柱香。我怕老支书家的牛和狗,没敢去。自此,曾祖母不再喜欢我了。
现在,虽然乡村公路四通八达,老村依然萧条。土地已被承包,好多人家都进了城。偌大一个村庄就剩下三两家固守黄土的七旬老人。偶尔几缕炊烟袅绕或几声鸡鸣狗吠,才知道老村还有人家,却不见人影。
然而,这棵老树还坚挺再这黄土之上,和故乡的几位老人一起,守望着这古老又寂寞的村庄。
每年春节,我们这些进了城的故乡的子孙驾车回来,各自的祖坟前,香烟袅袅,鞭炮声声不绝,回荡在空旷又幽深的山谷。孩子们在枯草上追逐打闹,故乡才有了节日的欢乐。
在冬日的晨光里,老树那光秃秃的枝桠,闪着幽幽的亮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老树看到了它的子孙们而闪着幸福的泪光。
而今,老支书早已化着一坯黄土。他的老屋已一片废墟,再没有我怕着的大黑狗和大黄牯,但我还是不敢亲近那棵老树,只有远远地凝望。因为那老树上挂着的已破烂泛白的红布片还在,树脚下陈年的香灰旧迹还在。它记载着祖辈们可歌可泣的故事。我不敢用目光去触碰,它会让我泪水滂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现在那些远离故土的父辈们,个个都回到故乡修建了寿藏。父亲母亲也一样,还不放心地提前要我为他们二老写好了碑记。
老树已不在寂寞,故乡的子孙已陆续魂归故里,与你相伴,千年,万年。
父亲母亲已渐渐老去,我们这些后辈已开始站队。等到那天,我们也化着一坯泥土,与你相伴,千年。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