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天台上的男孩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2 03:19 阅读(4)
医院天台上的男孩
作者 黄信众
住院病房顶层，一条长长走廊尽头，两扇玻璃门对半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链条锁，中间留着一道缝。一个身穿病号服的男孩用手轻轻一拉，缝隙更大了。男孩侧着身子挤了出去。这里是天台，上面横七竖八地交叉着许多绳索，晾晒着一些病号的衣服、床单和被褥，有的白色床单上有一小块淡淡的黄褐色斑痕，像一幅幅地图。这里没有了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而是阳光的气息。
男孩抬起光秃秃的头，张开双臂，仰望着蓝天。天是那么蓝，那么高，云是那么白，一丝丝、一缕缕的悬在半空中，阳光是那么耀眼。他环顾四周，天台上有许多排气口，传出散热风扇呼呼的声音，让这里显得格外的安静。男孩数着像烟囱一样的排气口，一、二、三、四五六，七。孩子停了下来，他不数了。他喜欢七，对于他来说，七是个最大的数字，他不想再往下数。妈妈说再过七天，就是他七岁的生日。可是，他听见医生说，他的病还要再动一次大手术，而且要花很多钱。爸爸为了他的病，没日没夜地在工地干活，妈妈为了他的病，住在医院里当护工。他不愿意再看见爸妈为自己难治好的病，这样辛苦。
天台的四周围着矮矮的女儿墙，男孩靠近围墙。女儿墙上面，有个一次性的纸杯，里面留着半杯水，不知道是谁喝剩的，或是雨水落在里面。男孩拿起杯子，倾斜着让里面的水慢慢地流出来。男孩把纸杯的底部戳一个洞，像望远镜一样罩在一只眼睛上，眯着另一只眼往远处看。
男孩看到天台对面的另一栋病房大楼，里面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也有穿蓝色、紫色制服的工友。男孩的妈妈穿着紫色的衣服，在这栋楼里做护工。妈妈说，这一栋楼是“高干”病房，里面住的病人都是老干部。这些老干部看病都不用自己掏钱，住在医院里，爱住多久住多久。男孩问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去那一栋楼住。妈妈抹着眼泪说，等你长大，有出息了，也能住这样的病房。
妈妈白天穿紫色的衣服，推着一辆手推车，在对面楼里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晚上，妈妈回到男孩身边，守在病床边上，给他讲故事。有时候，妈妈晚上也要去上班，由爸爸来陪他。爸爸侧着身子躺在他身旁，还不到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男孩自己拿着吊瓶去护士站换药水，自己用一根棍子顶着药水瓶去卫生间。他把药水瓶挂在高处的一根钉子上，一边手半悬空着，一边手脱了裤子方便。他不要叫醒爸爸，爸爸天一亮就要回去工地了。
爸爸脾气倔。有时候爸爸妈妈小声吵起来，妈妈就说他认死理。有一天，电视台的哥哥姐姐扛着一台机器，问爸爸为什么常年坚持无偿献血，还让爸爸说一家人在城里打工给孩子治病的经过，说这样就有好心人捐款来给孩子治病。爸爸涨红着脸，不肯多说，只说自己一双手，一副肩膀可以撑得起这个家。另一个病房的孩子家人说的故事很感人，收到好多捐款，还有一些吃的、用的。那些玩具，男孩看了很羡慕。
爸爸身上的汗味，男孩闻着却觉得香，比医院的消毒药水味好闻。男孩躲在爸爸的臂弯里，听着爸爸的呼噜声，心里很踏实。他希望自己快些好，长大后，也能让爸爸妈妈老了以后像对面楼里的人一样，可以看病不用钱。还可以像哥哥姐姐那样扛着机器，捐钱给那些没有钱治病的孩子。
天台上吹来一阵风，被单被吹得鼓鼓的，衣服裤子横着飘起来。男孩翻过女儿墙，站到了天台的边缘。一边手抓住围墙的栏杆，将身体斜斜地往外面探出。他俯身往下看，有人急匆匆的进进出出，有人拉着医生的手说话，有穿着病号衣服的人在花园里晒太阳。人们谁都没去注意他。男孩往下看，找到一个没有人站的空地，伸出手，松开手中的杯子。杯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