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筵的变迁

 

（乡土系列）

每次回老家，总能够赶上农家办酒筵，这在我们那儿唤作“过事”。从字面意思上可以看出，过去的时候，一般人家把家里办红白喜丧当成一件大事来对待，所谓“过事过事，没有小事”，酒席的薄厚，席口的多少都衬着一家人在人情事故中的挣扎与无奈。那时候，农村办酒席，上礼较轻，“礼”不敷出，因此一般情况下乡筵不办不行，都是硬着头皮去办，能不办的就不办，能小办的就办小一些，个别耍争气的有意“海事”（往大了办的意思），事后需要背负很长时间的经济压力。这是过去，现在好像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与以前相比，办筵席的由头先是多了，红事白事是传统必办的，摆席的桌数要多一些，另外家里盖房、孩子满月、孙子百天、老人过寿、儿子十二……凡是能找到借口的都被拿作办席的理由，有些办席为了收礼，也有的是随大流跟风办。村里办席的机会多了，村人吃席的机会也就多了，“过事”变成了纯粹的吃席，吃席又简化成了直白地吃某某家。于是，今天吃谁家，下个月吃谁去，该吃谁谁谁了，等等，就像乡邻之间的一些约定，串起了平淡生活中的一场场集体聚餐。一个家庭的“过事”也精简成了：办席、待客、收礼，人们盯着办席的成本和效益（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而原本蕴藏在其间礼俗与乡情已经越来越轻了。

以前谁家“过事”，是大家帮忙操持，洗菜、蒸馍、烧茶、端盘、洗碗、挑水……样样都是左邻右舍帮衬着干，家里“过事”往往是一场集中了乡村许多世俗、礼仪、文化、人情的盛会。会写字的、会做菜的、会敲打的……都得到了一次展示的机会。我还帮人家端过盘、挑过水呢。现在，这些与酒筵有关的杂事都不用大家去干了，所有可做的事几乎都被“专业团队”整体承包，主家只需给钱就行，而乡邻们也就只剩下吃席这一项了。以前帮别人家“过事”操持、帮忙、出力都是出于人情，不需要主家额外增加支出，但现在一切都是以货币来去付“报酬”，就算不用钱来解决，也会用香烟什么来代替，按劳计酬，分得都很清楚。我常时间不在家乡，碰上过事时，能干的都尽量都去干，但干完后，很快就有价值可观的香烟什么的塞到手中，不要吧，人家说现在都是这样。有时候，把主家的东西拿在手中，心里却总觉得缺失了什么。

到了吃席的时候，平时很少见到的人会按时间节点蜂拥而至，熟练地享受一次丰盛的大餐，吃毕又会很快散去，热闹之余，隐约能感觉到人情的寡淡。筵席大都很丰盛，这中间有生活水平提高的因素，也有攀比的成分，主家在意的是乡人事后的口碑，一般都使劲地撑面子，好像谁也不在乎多花钱。筵席的桌凳、餐具都有制式的租赁业务承揽，席间没有过多的交流，陌生的人随意地凑在一起，眼里只有席的好坏。主人甚至没机会和客人说几句话，待客纯粹变成了吃喝，一桌吃完，又一桌人接着开吃，能省的礼数都省略了，酒席愈发厚实而情感却日渐淡薄。

社会学认为，风俗习惯是生活中的一种相互约定，随着时代变迁，有些内容会改变，有些内容会流于形式，有些内容会慢慢消失。我很怀念小时候的“过事”，那时候的“过事”太过于隆重，常常让主家身心俱疲，但我们并不管这些，常常盼望能赶上谁家过事去改善一下生活，那时候肚里缺少油水，吃一顿能回味好一阵子。过完事，主家还会依约把剩余的菜和肉分给四邻，不分近远和亲疏，这是乡约。除了吃，那些与乡筵有关的程式和礼仪也让人印象深刻，从中可以体会到亲情之美和世事伦常。有些严格的礼数和程序中甚至可以折射出乡土之中的人文光环，它们让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有了对人世间的许多传承有了敬畏之心，但现在的确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消失，货币的魔力正在统治着一切，它正在吞噬我们曾经赖以自豪的至纯至美的乡土情怀。我知道这样不好，却无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