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炉愈暖

 

作者：竹杖芒鞋空间

 

 

天一冷，家里的炉子就生着了。原先在院子晾房下的柴锅做饭，就全部移师屋内，锅碗瓢盆、蒸煮烹炒，都围着炉子转。

冬天，炉子真是个好东西，不光做饭，还兼顾取暖，不是接着洋铁烟囱，就是通着炕，用来排烟。烧的煤是自己用无烟媒和壚（lou）土抹的湿媒泥或干后的媒块，当然最好的是钢炭，清洁耐烧，价钱也贵，钢炭精致光滑的切面闪着高贵耀眼的光芒，似乎昭示了它的贵族身份，一般人断是烧不起的，普通人家不往煤泥里多加壚土就已经是奢侈了。后来家里用上蜂窝煤倒是省了自己抹煤块，但是却没有以前经烧。母亲嘴里不住埋怨一块煤几毛钱一天多烧好几块，在她眼里烧的不是黑乎乎的煤块，而是白哗哗的票子。

有了炉子，屋里不光是温度上来了，围着炉子的人气和暖和劲都有了。炉膛里可以用余火烤红薯和馒头，炉口可以炒菜熬菜炖酸菜，铁质炉圈上还可以给饭菜保温，就连等着穿的湿衣服和鞋袜也可以凑在炉跟前借一分热气。冬天最温暖的时候，莫过于架在炉火上的一锅烩菜和冒着气泡的一砂锅酸菜，村野之人吃食上不算精细，但讲求热乎和丰盛，炉子要算是最能让饭菜体贴人心的地方了。寒冬腊月，带了寒气闯进门来的孩子必然会直奔炉子而去，因为那里有能够化解寒意、暖心暖胃暖身的一切人间烟火。小时候的冬天，常常是在野地里疯够了才回来，冻手冻脚挨着炉子暖和半天慢慢化开，才又重新活泛开来。这时，炉上锅里有母亲正热着的吃食，肚里装实在了也就不觉得冷了，旋即又偷偷跑出去，携一身暖热再闯进天寒地冻之中。有帖子说，为什么小时候不觉得冷，我觉得不冷有孩子心气高、玩性大的缘故，但怎么也不能忽略了家里时刻候着你的那团炉火吧。冬天里，家里的温馨和暖意又怎能少了炉子的功劳呢？

在村里上学，教室里也要生炉子的，由年龄大的孩子看管。毕竟不是家里，班里的炉子总是容易灭，总灭就总生，烟熏火燎倒也给上学平添了些读书之外的乐趣。学校的炉子废柴禾，孩子们冬天都得从家里往班里交柴，干柴就积在教室后面，码得整整齐齐，显得有些家的气息。课间，孩子们围着班里的土炉子烤馍烤手烤脚丫不亦乐乎，也有捣蛋的孩子将手里攥的一团雪掷进炉口，嗤得一声，有白气腾空而起，火光一下子暗了不少，要是火弱的时候怕是要熄了也说不好。不听话的孩子，老师拿他没办法，就令其蹲在炉子上。记得班里最淘的孩子，不仅没把教师罚蹲炉子当成惩罚，反而觉得自己近水楼台得了炉子的温暖。嬉皮笑脸地蹴在炉子上，像架在上面慢火炙烤的一堆肉，好在炉火并不旺，要不一节课过去也该烤几分熟了。有一个捣蛋鬼孩子穿了一件厚且长的棉袄，蹲在炉子可能衣服太长拖曳下来烤着了，我们上课中间便闻见一股焦糊味在教室飘荡，吓得罚他蹲炉子的老师脸都白了，以为真的烤焦了皮肉。等下课后，我们轮流摸着他略感烫手的屁股，开玩笑问哪块肉熟了，蘸点盐大家分了吃吧。

 

早以前，只有殷实人家才会用铸铁炉子，看上去干净漂亮齐整，铁制炉具叮当作响，炉壁用猪皮擦得锃亮，多少有一种富人的姿态。大凡平常人家用的都是自己砖砌土垒泥糊的土炉子，粗笨、陋拙、简朴却也结实经用，而且盘这土炉子还需要技巧在里面，好把式盘的炉子好用通气省煤，烂把式的炉子要死不活烧得不欢势，要命的是气不通畅还会有危险。冬日，土炉子用柴引燃碳火，置锅烧水做饭，土、木、金、水、火也算是“五行”俱全，有浑然天成的祥瑞。农家“红泥小火炉”的温存，虽不至于浪漫到“能饮一杯无”的地步，却因“室中人已定，炉内火常红”，自然有“地炉稳坐暖如春”的惬意于其中的。相比于家用炉子小家碧玉的模样，每逢村里有人家过红白大事时烧菜烧水用的旋风炉子就显得豪放了许多，敞口的炉膛里火焰蹿出几尺高，厨子红着油亮的脸翻抖着大勺菜，显得也有了威猛的气势。几年前，村里还曾流行一种名曰“炮弹炉子”的小铁炉，样子像泡菜坛子，是不是由“泡坛炉子”意会而来的倒不清楚，但这“炮弹炉子”可是有一种“炮弹”般的威力，小钢炮似的，燃煤充分、火力大、做饭快，家中温度也高，家里着实用了一阵子。“炮弹炉子”大约是我家用过的最新式也是最后使用的燃煤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