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中走过

 

作者：竹杖芒鞋空间

每次回家，并不是完全因为一定是思念谁。尽管思念是最堂而皇之的选项，但回去依然不需太过于崇高的说辞。因为家就在那儿，你与家之间的关系只是互相填补亏欠而已，谈不上回报、孝道、情系乡梓或者别的。这个家，我指的是老家。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或远或近的农村老家，那是农耕文明源远流长的根脉记忆，追溯几代，谁都离不开土地。我离开农村老家时间并不长，几十年的时间也就弹指一挥间，因为对老家太熟悉了，一会工夫就适应了过来，好像不曾离开一样。

人的一生大部分时间似乎都是在围着一个固定的圆点转悠，半径的长短不在距离遥远，而在于情感的浓淡。就像我常常在回家之后，一个人从村中走过时那样，看到乡人依旧熟悉的忧伤和喜悦，依旧平淡的忙碌与闲适，我就知道他们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我也知道他们关心什么，羡慕什么，仇恨什么，又装作满不在乎什么，大声斥骂什么，小声议论什么……是的，我懂他们，因为我也曾经是他们，甚至现在依然混迹于他们之中，完全没有分别。

 

我走在村道上，认识与认识的人都要打一下招呼。生活在本乡本土的人，他们可以装作不认识你，但你必须认识他们，主动问候才能避免他们刻意疏远你。他们是这块土地现在的主人，他们也继承了这块土地传承下来的道理和规矩，很多人会毫不客气闯进你的生活，给你上一课然后转身离开。这就是我的家乡父老，在他们面前我宁愿做一个谦卑的学生，像他们印象里我最初离开家乡时的那样。这样会让他们感觉舒适和满意，有助于维护他们的尊严，也容易让我融入他们现在的生活。

菊嫂坐在自家新盖的院落门前，接受过往路人对房子的赞叹。这是她最想要结果，房子终于让她一个寡居的女人把头抬起来了。她甚至听到了人们在背地里的议论：一个女人家把儿子供出去上学了，自己还折腾盖起了大房子，看谁还敢小看，真能气呀！菊嫂就想得这些语言的奖赏，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罪，就怕别人看不起。人前风光，人后受罪。房子盖了半年，花去了她半辈子的积蓄，她愿意。房子撑起了她的面子，这是她生活的支撑，虽然累得站不起来了，但她感觉自己的腰杆子终于挺直了。我由衷赞赏房子的美观、结实、华丽，菊嫂淡淡地说，你们城里房子可以盖我几座院子嘛。我笑着说，咱们换了吧。换就换，不要反悔！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知道菊嫂是满足的，新房让她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尽管她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俊娃两口子刚从桃园回来，电动三轮车插在门洞充电，院子里堆着拣回来的落桃，饭桌上放着刚从街上买回来的饼子、凉皮，忙碌时他们已顾不上做饭。俊娃高兴地说，这落桃一块多钱都可以出手，今年行情还不错。我打听预计桃子能收入多少。他迟疑着，含蓄地讲七八万吧。其实他心里的期望值远高于这个数目，但这行情就像地里的风一样没谱。说挣了，也许二十万都能达到，说赔了，烂在地里猪都不吃。碰到大雨雹灾，连投入都收不回来。俊娃夫妇管不了这些，他们生育了三个小子，压力山大，今年加上化肥、农药和套袋等人工费用，已在桃园投入了不少。他需要回报，只想回报，桃子承载着他们的希望。俊娃媳妇说，要是今年赔了，明年还要再加大投入，不干这个，再没别的来钱眼了。走在路上，拿着他们给的桃子，我咬了一大口，有一种甜中带酸的滋味。这桃子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吧。

走出巷子不远，就有浓重的羊羶气伴着杂乱的羊蹄碎步飘了过来。领头的羊哀哀地叫着，急着回家，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羊群，它们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羊毛变成了肮脏的黄褐色，只有刚出生不久的羊羔子保留新生的洁白，欢欢地跟着大部队跑着，时而开一下小差。这是喜旺家的羊！果然，跟在队伍后面的喜旺很快现身。喜旺一点儿也不显老，如同他多年来放的那群羊一样，永远是那样一群长相不变的羊，永远是那样一副皱纹纵横又分辨不清年龄的脸。喜旺的身体真好，快七十了，还跟着羊群上墕下墕，东奔西跑，我从小就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按辈份排下来，他该叫我叔，不过他从来没叫过什么，我也从没叫过什么。在他的嘴里，对我的称呼变成了三个字“回来了”，我回答“回来了”，就算彼此打了招呼。喜旺对城市有着偏执的厌恶，他觉得城里人沾了农村的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先给城里，到了农村就剩了假冒伪劣。要是村里停电，喜旺就会在门前骂一阵子，一到用电高峰就给村里人限电，都是人，为什么城里就很少停电。正回放着喜旺过去的画面，喜旺就随羊群走到了眼前。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凑近我说道，这一次，能打起来了吧？我知道他指的是东海、南海，我说不会，谁愿意打呀。不打还行？我看是要打仗了，打他个怂，就老实了。说着，甩了响鞭，赶着羊群走了，好像他统领着的是一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