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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猪头肉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3 23:46 阅读(2)

 1983年的猪头肉

 
作者:竹杖芒鞋空间
 
 
猪肉最好吃的部位是哪儿?
后臀尖、肋排、里脊……
错。
是猪头肉,我爸爸甚至亲切地管猪头肉叫头肉,去掉了一个“猪”字,就像他一高兴叫我妈“花”一样。而不是叫“桂花”或者“王桂花”,那是他生气的时候才说出口的。
我爸爱猪头肉,我爷爷正好相反,他喜欢的是猪下水,尤爱用猪小肠肠衣把猪心猪肝猪肺猪大肠裹成粽子一样结结实实的猪卷子。跟我爸一样,我爷爷也亲切地管猪卷子叫卷子,也去掉了一个“猪”字,好像那是他的另一个亲人。当然,以我爷爷一贯吹胡子瞪眼睛的臭脾气,他除了对猪卷子客气和亲热外,从不再对任何人任何事轻易表达一点好感,连我奶奶,他高兴起来也不过粗声叫一声“细女”。“细女”,那是我小姑的小名,他这么一叫,就相当于叫了我奶奶了。要是不高兴的时候呢?他叫我奶奶“锅头上的”,我们那儿把在灶间忙活做饭抹洗涮锅都叫锅头上的事儿,我奶奶在锅头上忙了几十年,早已练成几手能降俘我爷爷胃口的招牌菜,比如,那道能馋死我爷爷的猪卷子烩豆腐。呵呵,闻到猪卷子烩豆腐的香味飘出锅头时,我听见我爷爷叫我奶奶“细女”的声音都柔软了许多。
跟我爸我爷在一口锅里才吃了几年饭,还是不满十岁的屁孩一个,我也喜欢上了猪头肉和猪卷子了,而且不分彼此,来者不拒。我这样妥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过年时能吃上猪头肉和猪卷子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除了我爸是当家的,我爷是老当家的,还有我哥我姐都是为了一口肉能跟我割袍断义的,所以就有什么算什么。再说,不管是什么肉,只要能吃上肉,我真的都喜欢,不管头肉,还是卷子。刘俊生家做的卤猪头,黄亮得像戏台上老生满是油彩的脸,又像猪蹄膀一样有弹性,还没有肥肉那么油腻,切一盘凉调,简直太好吃了。范喜潮家做的猪卷子,看上去不怎么招人待见,可吃起来甭提有多香了,谁知道杀猪户范喜潮使了什么法子,同样的用八角桂皮茴香花椒白芷丁香下料,他做的卷子就好吃,要是被我奶奶切成指头大小的丁块与西头有庆家的卤水豆腐一烩,那味道就更绝了,若能再加一勺天津渤海湾产的海虾酱烹煮简直就是绝配。我终于知道,我爷爷为什么好这一口了,猪卷子烩豆腐配虾酱,微臭咸香且软嫩烫滑,再喝上一盅烧酒,冬天里炕后头睡一觉,给个天王老子也不干。 
 
我经历的第一个农历猪年是83年,我妈总说我是赶上好日子了,生下没几年能吃上饭了,就开始包地单干了,家里打的粮食多得盛不下,吃苦受累挨饿忍饥的时候都让他们碰上了。不过,那时农村的日子虽然已经好过多了,但吃肉这件事上还不富余。家里粮食倒是够吃了,可就是不管怎么捯饬手里总缺少活钱,那几年过年办年货,我家在买肉上就犯了难。正常年节,除了割一吊羊肉,一吊带皮和猪板油的猪肉待客外,还有点余钱可以额外买点熟肉自己吃。熟肉当然香了,都买不可能,买什么就成了难题,总是在买我爸的头肉和我爷爷的卷子上拿不定主意。大过年的,总不能买半个猪卷子、巴掌大的一块卤猪头吧,看上去贫气,也拿不出手,不如大大方方就买一样。
歇村的肉铺一直就是两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屠户,一家是刘俊生家,一家是范喜潮家。俊生会卤猪头,不会翻猪肠子,确切点说是俊生媳妇巧玲爱干净,不喜欢翻腥臊恶臭的猪大肠,俊生光杀猪剔肉这一样就够他一个人忙了,俊生家的翻不了肠子,就做不了猪卷子。喜潮正好相反,粗粗拉拉,嘎打马稀,对卤猪头这样过于精细的活总是不精,看着熬成一锅粥似的松香,一浸一揭给猪头敷“面膜”脱毛,直到粘出一个美白无比的漂亮白猪头,使不习惯。喜潮有时候看俊生家清理干净的卤猪头比他喜潮自己的一张油黑的长脸还干净,就泄了气。还是回去翻自己的大肠去了。这样也好,两家杀猪的,俊生在村东,喜潮在村西,俊生卖肉带做卤猪头,喜潮卖肉带做猪卷子,俊生杀的猪的猪下水都转给了喜潮,喜潮刀下的猪头都扛给了俊生。两家屠户除了杀猪出肉,各有所长,原本倒也安生,肉也放心,多年来这一个放心就是他们落下的口碑。刘俊生的猪头做得好,得了外号刘猪头,范喜潮的猪卷子扎得好,也得了绰号饭卷子。杀猪卖肉的常年在集市上斤斤两两地倒腾,天天能见到活钱,心眼也慢慢跟着活泛起来,他们跟街上那些耍秤杆子卖菜的一样是歇村经济头脑最早开窍的那一拨人,这中间要数刘猪头脑子活步子走得最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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