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煤》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4 10:44 阅读(6)
《拉煤》
--- 何建华
平生用架子车上山拉煤的经历发生在四十多年前。如今,全中国仍用架子车上山拉煤者,大概没有了。如果有,也已达到了化石级。
公元1975年8月5日夜,我的家乡和许许多多的村庄一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给毁了。水后,全村没有一间房子还站原处。罪魁祸手是,豫西南的板桥水库、石漫滩水库和薄山水库大坝崩塌。有说是暴雨太猖獗,还有说水库没有提前泄洪。无论如何,房没了,家还得重新立起来。
最先向灾民伸出援手的依然是政府,救灾煤定点到平顶山煤矿。煤钱省了,但要把这黑色的宝贝从两三百里外搬回家,烧砖瓦建新房,还得靠面带菜色的灾民,架子车便是首选的运输工具。
刚走出高中校门的我,体重不足百斤,竟成了第一支拉煤小分队的队长。与那么多青壮劳力相比,小队长着实弱了点。弱归弱,我还是实际的小队长,因为我是所在大队里一名油菜籽大小的头目,口袋里装有公家的钱,管着队员们的吃住行。白天,在亲人们的注目下,架子车队朝西南方向出发了。出村不远,两人搭帮,一人拉车,一人坐车,两车两连,不定时轮换,为的节省体力。行约五十里,来到一个名叫孟庙的火车小站。经交涉,站方答应连人带车塞进朝平顶山开行的运煤空车。当时,真想给站长烧一柱高香,或磕三个响头。
夜幕下,在交涉和上车的忙乱中,瞅见道轨南侧树林间散放着一片白花花的棺材,甚感不吉利。不容问一句,站方已将车门关紧。随着一声长鸣,火车轰隆轰隆、叭嗒叭嗒就朝西开去。
到达目的地,人车出了火车厢,接下来的是你朝我笑,我逗你乐,都看着他人除眼球和牙齿泛白外,是布满全身的煤灰。相较于二百多里路程没有用腿丈量,是沾了火车的光,颇感得意。抖落全身的煤灰,找有水处抹把脸,装上煤,立刻返程。
按照生产队的规矩,小分队每个成员拉煤的重量应有区别。平时拿十个工分的整劳力,都装一千斤,以下者可减量,但不得少于八百斤,到家后按运量记工分。我的日均工分七分五,装煤八百斤。
归程中,我走第一号。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小官儿,要安排一帮人的吃住,或适时驻足休息,其实是乡亲们怜我身小力薄,怕掉队,给甩丢了。
没拉过架子车的人可能不知,越是车重,走的越慢,就少了惯性,车更沉,耗时费力更多。出平顶山煤矿没多远,队伍中就有人吆喝了,“走快点”!“别耽误事”!时间长了,有辈份长者,连“妻孙”、“鳖孙”骂人的词都用上了。他们认为,是我挡了道,误了行速。其实,他们看不到更想不到,我的腿老打软,干弹蹬,不出路,有时眼眶里会含着泪珠。心里想,哪个龟孙子不想走快啊,是腿脚不争气。更有甚者,每遇稍陡的上坡路,必须有人帮我推车,整个车队都要踏步。
一次歇脚时,曾有乡亲好言相劝,把我拉的那一把煤匀给大伙儿一半,好加快赶路。我犟着不同意,一怕遭人嘲笑,二怕扣工分。那年月,工分就是命根儿。就这样慢慢地磨吧,磨到哪天是哪天,反正时间掌握在自己手里,不一步步地挪,别无什么好办法。他们在后边窝一身的劲,我在前面也是满心的苦和累。
经一连串的粗食充饥,车马店住宿,行行复行行,一队人马终于磨到了临颍县城备战路(现107国道)口,正伸长脖子拉车绊,用余光往前一扫,竟突然看到路口那边的父亲往西急走。我的天啊!大救星下凡了。父亲右手掂着麻绳,十分迅速地跨过大道,麻利地将自己变成架车的主角,儿子则成了车右拉绳的配角。不知怎的,这时的我,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只有机械的随着父亲的节奏往前摆。而刚过知天命之年的父亲,尽管他已起个大早单个儿步行四十多里,依然脚声铿锵。父亲在生产队毕竟是干全活儿的整劳力,日均十个工分,凭他的体力和经验,哪是只拉八百斤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