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比命

郭玉琴，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窗外院子里一树紫藤香，夜里，大呆头在紫藤香里做梦了。他梦见刚刚死去的哥哥来可，哭着来找他诉苦说，不想离开这个斑斓的世界。大呆头的哥哥来可是年前刚去世的。他走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五十三岁，属于不老不少的年龄。可是他这不老不少的年龄走了一点也不好，大呆头梦见他说自己在那边死不瞑目。大呆头是个呆子，在哥哥来可活着的时候，一直和哥哥相依为命。哥俩父母死得早，家里穷，一直没娶上媳妇。大呆头在这世上除了来可这个亲人外，其实还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已经嫁到邻村的姐姐来弟。来弟是老大，父母活着的时候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意思很明显，希望生下她之后，下面能再生一个弟弟。结果，老天爷顺从父母的意愿，一下子赐给她两个弟弟。但是这两个弟弟都有缺陷，老大来可长得丑，一脸麻雀斑，村子里的人给他起个绰号叫鬼见愁；老二长得俊俏，可是他脑袋有点缺窍，少心眼，人们也给他起个绰号叫大呆头。这样的两兄弟，不用说，媒婆都懒得替他们操心了。

父母在他们兄妹三人十几岁的时候就都走了。大呆头的父亲走的时候，大呆头才十岁，来弟十三岁，来可十二岁。大呆头的父亲是在村子里替人家刨树卖，被树砸到当场毙命的。村里人说这是凶死，不吉利，估计家宅不安，风水不好。大呆头的母亲不信，她说她只信上帝耶稣，不信这阴阳论鬼宅论的这类邪门歪道的东西。可是不信归不信，不幸还是继续发生了，隔了一年，大呆头的母亲就得了癌症，胃癌晚期，没有撑多久，没钱治病，又不愿意拖累家里孩子们，她自己偷偷在一个夜里拿着绳子吊死了。母亲去世后，哥哥来可说要为母亲办一个道场，请人为她做做法事。可是弟弟大呆头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说母亲活着的时候信仰的是上帝耶稣，信仰上帝的人在死后都要被接走去天国的，不需要做道场。做道场是信仰佛教的人才做的事情，如果给母亲做道场，母亲就见不到上帝了。哥俩各执己见，最后来弟作为家里的长姐，拿定主意说，就一切按照耶稣基督教的方式处理死者的后事，不违背母亲的意愿，不喊吹鼓手唢呐，不做道场，不哭丧，做一场祷告就下葬。大呆头的父母合葬后，人们就说大呆头真呆，怎么能这样做事呢？他母亲信基督教，他和哥哥姐姐又没皈依基督教，还应该按照中国东方人的传统孝道方式为父母养老送终嘛！办一场丧事，一点动静排场都没有，像个什么话，哪有这样做儿子的。不会做事，做的都是缺窍的事情，要不怎么是大呆头呢？姐弟仨沦为孤儿的时候，人们更嘲笑大呆头呆了。俗话说，孤儿寡母，最好欺负，他们在村子里的人冷眼嘲弄中逐渐长大，一辈子也没尝到多少人间温情，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姐弟仨感情还是很好的，手足相依为命，互相扶持，一直到长大成人。

姐弟仨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来弟管家里洗衣做饭，兼做裁缝手艺穿针走线讨生活。来可走村串巷学补锅补鞋子手艺，大呆头脑袋不灵活什么手艺也学不会，就整日下田干农活，侍弄庄稼。姐弟三人组成一个家，倒也里外有人，生活有条不紊，过得像个样子。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生活就发生了变化。首先是三个人都从少男少女长大成人了，来弟成为一个俊俏的小妞，不时惹来媒婆登门造访询问想找什么样条件的夫婿？来可和大呆头没人问津，但是他们心里却也盼望着天上能掉下天鹅肉刚好被他们吃到。来弟心最大，尽管她也知道心高命薄。一次媒婆对来弟说，姑娘，有户人家保管你满意，你可以考虑考虑。来弟问，谁家，什么条件？媒婆就说，东庄头的阿喜家，他有一个妹妹，和来可同龄。你若同意嫁给阿喜，阿喜说他家愿意把妹妹给你弟弟来可做媳妇。你想啊，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出嫁的，嫁给谁都是嫁。可是你一走出这个家门，你现在的这个家就不再像个家了，他们哥俩能过日子吗，没有一个女人照顾他们怎么能行呢？媒婆十拿九稳以为来弟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看在他弟弟来可有机会讨到媳妇的份上。但是媒婆怎么也没想到，来弟根本不喜欢东庄头的阿喜，因为阿喜长得油嘴滑舌的，一副吊儿郎当样子，不像是过日子的人。来弟喜欢的是西庄头邻村的大杆子，大杆子个头大，性格直，能干又勤劳，可是他家兄弟多，没有积蓄，也没有妹子换亲给她做弟媳妇。她要和大杆子好，来可又不同意，说姐你过去过肯定会受穷。大杆子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兄弟多的人家一过门就要分家，你以后要白手起家过日子不容易，娘家穷也没钱贴给你啊。咱爹妈死的早，没人疼你，我不能不管你的事。来可不同意这门亲事，说的句句在理。可是大呆头这次和哥哥来可意见又不一致了，大呆头说，我看大杆头哥哥挺好，能干勤劳，比阿喜那个家伙有本事，能过日子，和我们家也门当户对。人不怕穷，就怕懒，懒人不能要，要找就找个勤劳的人家，就让媒婆帮姐姐去大杆头家提亲吧。可是这死媒婆收了阿喜家的礼钱，不肯为大杆头和来弟两个人牵红线，弄得没办法，大呆头眼看姐姐在家愁眉不展，他自己去充当媒婆和大杆头说这件事去了。结果大杆头心里也中意来弟，回家就和父母说了，两家连媒婆都没请，就举行一个简单的婚礼，把来弟带回家过日子去了。村里人为这桩婚事就骂大呆头就是呆，哪有一个黄花大小伙子亲自跑出去为自己姐姐说媒的，好像家里有姑娘嫁不出去送给人家似的，连彩礼也没有。最让村里人看不下去的是，来弟这么一出嫁，没有了姐姐作为换亲的筹码，他们兄弟俩真的就再也没有人为他们说亲了，害得哥俩打了一辈子光棍，都做了独和尚。阿喜家本来说要把他妹妹许给来可的，可是来弟一出嫁，阿喜妹妹就和别人家做亲去了。来可望着阿喜妹妹上花轿，只能痴痴地望几眼，知道再也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