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虾虎

              文吴国瑞

 

 

       青岛沧口的海滩不像市里第一海水浴场那样满是柔软的细沙，潮水一退，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滩涂。坑坑洼洼的烂泥地有的地方比较硬，有的地方一脚下去，黑黑的海泥几乎没到膝盖。放眼望去，铜钱大的小螃蟹一个个在洞口撑起身体，呼吸着潮水过后的新鲜空气，人一走近，立刻闪电般地缩进洞里，近处只能看到缓慢滑行的海螺，以及蹦蹦跳跳的滩涂鱼。男孩子们对这些小东西不屑一顾，他们最感兴趣的是钓虾虎。（虾虎的学名叫虾蛄。）

        虾虎的样子很像上海的小龙虾，大头，长钳，腹背方向略扁，只是颜色较淡，类似南方养殖的沼虾。因为它生在泥中，和生在水里的虾相比，其地位就等而下之了。五十年代经济相对匮乏，一般老百姓的生活都比较拮据，市场上的大对虾我们是买不起的，而不登大雅之堂的虾虎却是普通百姓饭桌上的一道美味荤菜。最简单的吃法是开水里煮熟，剥皮就吃，颜色红润，满口鲜香。或者去掉虾头，用擀面杖从尾巴开始把虾肉挤出，与鸡蛋、韭菜同炒，那色彩就是一盘黄金、翡翠、玛瑙，浇在面条上，鲜得眉毛也要掉下来，但钓虾虎的过程远比吃虾虎更有味道。

        海边的孩子都知道一天一夜有两次潮水，而夜潮比日潮更大，即退潮后持续的时间更长，因此，夜潮能多钓些时间。天黑前，就要把工具准备好：一把行军铲，铲头可以后折，既可铲泥，又可挖泥；一支自制的毛笔，这是主要的钓具。一把筷子长的竹签，一只装虾虎用的篮子，一盏风灯。小孩子容易肚子饿，最好再带点干粮。睡到半夜，“笃、笃、笃”，邻居的孩子来敲窗户了。迷迷糊糊地走到海边，清凉的夜风一吹，头脑才清醒过来。海水虽然退出去很远，但在月光照耀下仍然发出黑色绸缎般的亮色，唯有水面时时闪耀的粼粼金星显示着波浪的微微起伏。黑暗的滩涂上发亮的是水坑，赤脚趟过，水里会发出一片碎银样的光芒，那是水中含磷微生物被激发后的反应；脚下踩到一团又软又滑的东西，突然像点亮了一只荧光灯泡，那是海葵急速缩回身体时的杰作。在估计虾虎洞比较多的地方选定了操作地点，用行军铲挖出约一米见方半尺深的凹塘，露出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圆洞。虾虎有一种能力，能在软软的烂泥里砌出四壁坚硬、直上直下、正圆形的深洞（其圆形的准确程度回想起来令我这个制图教师也感到吃惊）；虾虎有一种习性：爱洁成僻，洞里有一点点脏东西都要顶出洞外，钓虾虎的工具和方法就是根据这一习性设计的。在风灯的照耀下，我们先把一段段竹签分别插进洞里，不一会，竹签就被虾虎当作垃圾缓缓地顶了上来，这时，右手拿起毛笔，顺着竹签慢慢伸进洞里，左手把竹签轻轻拔出。毛笔入洞后上下移动，既盖住了虾虎的眼睛，使它看不见洞口的亮光，又不停地逗引它，它就会一直傻傻地往上顶，等到它的双钳露出洞口，你就迅速捏住双钳顺势往上一拔，一只虾虎就在你手里啪啪啪地挣扎，你顺手将它丢进篮里，心中涌起一股成功的喜悦。鲁迅先生说，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其实呆子里面也有比较聪明的，有的虾虎就十分敏感，往往刚到洞口就缩了回去，你三番五次地努力，就是捏不住它，只能望洞兴叹。虾虎也十分顽强，你捏住双钳后上提的动作稍不利索，它立刻用铲刀似的尾巴紧紧勾住洞壁，你就是拉断了双钳，甚至拉断了脑袋，也拉不上来，真有点宁死不屈的味道。等这一块凹塘不再有芦管顶起来（有些洞本来就是空的），就要转移阵地了。

        天边渐露晨曦，远处的海水呈现出本来的暗蓝色。全身赤裸的渔民正弯腰在插网根部的烂泥里摸索着，不断收获着他们的猎物。一阵凉风吹来，那就是《渔光曲》里唱的“送潮风”，也是我们该回家的信号。钓虾虎的孩子们急忙收拾工具踏上归程。据说有贪钓的孩子直到海水涨到了脚跟才动身，结果跑不过海水的速度而葬身鱼腹。归家路上，大家交换着干粮，啃得特别香甜；相互掀开篮子的盖布，看看彼此的收获，计算着能卖什么好价钱，想象着虾虎的鲜香，一路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