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红烧肉

文||殷天堂

    1993年冬天，天上飘着雪花。我和制药工厂清欠科的殷国亮副科长去湖北英山要账，当时我是供销科长，也是一名营职少校军官，部队政治部派到工厂兼职的。那天下午北风呼啸，天气阴冷，经过信阳时，天色已晚。我们就在红旗宾馆登记住了下来。

红旗宾馆离东方红大街不远，相隔一条马路。我说：“国亮，你先休息，我去看一个人？”国亮问：“看谁？”我说：“我奶奶！”国亮说：“别扔下我，我也去！”国亮提醒我：“科长，看望老人家不买些东西吗？”我说：“我奶奶爱喝红酒。”国亮说：“那就买两瓶红酒吧，咱这空着手多没意思啊！”

路上积雪很厚，我俩穿着大衣，脚上蹬着皮鞋，走路打滑。天完全黑了，凭着雪光，我两摸到信阳市运输公司家属院4单元2楼，走到楼梯口，国亮跟得太紧，撞到我，没站稳，摔了一跤，我说：“咋了？”国亮说：“酒瓶没有摔碎，完好无损。”我说：“你咋样了？”国亮调皮地说：“绊倒时，遇到一个人，他扶我起来，万幸，没摔着皮肉。”我说：“谁会救了你呀？自作多情。”国亮说：“你没瞅见，跟你擦肩而过？大头男的。”我问：“谁呀，神神秘秘的。”国亮说：“阎王啊。”我和国亮都笑了，没有阎王，只有笑话。

进了叔叔家，奶奶正在生火，我裹着军用大衣，她没有抬头。叔叔说：“小殷来了！”奶奶听清楚了，拽着我的大衣说：“小殷来了，从驻马店来的。”奶奶说：“你不该来呀？”我说：“咋了？”奶奶说：“雪太大了，路又滑，摔倒了怎么办呢？”国亮说：“奶奶，我和科长去湖北英山办事，路过信阳，不是专门看您的。”国亮说了实话。

我闻到香味，是奶奶做的贴锅肉。原来奶奶早已用火盆生了炭火，炭火上“炜”个黑瓷罐子，下面盛着半罐子清水，罐子水烧滚后，再把刀切半肥半瘦的豆腐块大小的长方形的肉片紧挨着层层在罐子里码好，待肉黄焦时再用锅铲子呛到水里，就着大米饭吃。“嗯，没吃过，香，好吃的很。”国亮又笑了：“我说没有白来吧，香吧，拿酒来。”我站起来把酒瓶盖子打开，叔叔说：“您奶奶不能喝酒？”奶奶抢话说：“我咋不能喝酒？”叔叔说：“您奶奶喝酒上瘾？她高兴了容易喝醉？”奶奶说：“不多喝，不喝醉。”奶奶87岁高龄了，我们也害怕她喝多。谁知那晚国亮疯了，劝我奶奶喝了八、九两红酒。奶奶站起来去拿酒瓶，腿连弯儿不打。我吓坏了，蹲在墙角直发呆儿，我和国亮都摇摇晃晃的，喝得有些高了，还是奶奶送我们出门下楼的。

路上，我说：“咋样？”国亮跟着我的屁股后面说：“够意思！”我说：“国亮，你‘藤’了吗？说的啥话里？”国亮说：“科长，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肉，一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红酒！”国亮说罢，“噗通”一声摔倒了，国亮激灵，就地一打滚，滚到路边上，过往的一辆公交车，轻是没压着。国亮从地上爬起来，高兴地跳了起来：“没压着，没压着，笨蛋司机，操蛋司机！”到了宾馆，国亮马上酣睡了，第二天早晨，刚醒来，国亮说：“昨晚梦到我妈了。”国亮是上蔡人。我说：“又咋了？”国亮说：“我在梦里给妈妈端了一碗香喷喷的贴锅肉。”我说：“你想家了，想妈妈了，办完事就让你放假啊。”国亮说：“科长，真的。”国亮听了我的话，竟然蹲下哭了，这个国亮真不是个东西，我用四川话说：“哭啥子嘛，不就是回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