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房子，是我一辈子的记忆。

 

我在草房子里生活了16年，草房子与人一样是有生命的，留有我很多的生活故事。

草房子里，有我手工擀面用过的面杖，有我往水缸里提水拎过的提桶，有母亲灶间案板上切过的皮子，有母亲刮镬时留下的一圈圈镬锈……这些都在我的记忆里。

每次回到村庄，踏上家乡这块丰饶的土地，我总会要来到我童年、少年时期生活过的老屋基上看看，徘徊许久，不忍离去。我从历史的长河里，从悠悠岁月中寻找如烟的往事。在我心里，有乡景乡愁乡情，还有那童年七彩的梦幻和少年的“彩云追月”……

我的童年、少年时代都是在草房子里度过，听着《东方红》的歌曲慢慢长大。那时总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草房子里有家的温暖，有家的味道。草房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炊烟里传出来饭菜的味道。

日头把一天天映照过的事物记得清清楚楚，对下甲河里的涓水更不陌生。

现在的下甲桥河西桥堍，就是我家以前的老屋基。

我家的草房子，有灯火，有黑夜，有阳光，有炊烟，有幸福，有欢乐，有辛酸，有泪水……草房子见证了曾经无知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

河边的扬柳，飘走了多少时光。门前的河水奔向远方。

无数的夜晚，一盏油灯静静地亮在河边的这造草屋里；无数的过路者听到过我轻声背诵语文课本的声音：“……《谁是最可爱的人》、《小英雄雨来》……无数个日子，我面对天空发呆。

我家三面环水，村子里的人说，你家的房子造在“转水墩”上，这话不假。

屋南5米开外，就是生产队里的一块公场（打谷场）。屋东面临河，是一条十几米宽的下甲塘，沿河有一条南北走向的长长的坝头，北连村庄，南连田陌，生产队出工的人每天都要从我家屋边经过。屋的南面西面北面有两个“浜斗”连在一起，从空中看，像一副“望远镜”。因而，队里的人都称之“火龙圈”。

1965年的一个炎热的夏夜，母亲突然觉得肚子痛。她对我父亲说：“可能要生了！快叫寒妹来！”寒妹是农村里的接生婆，就在我家的河对岸，生产队里的女人生小孩，很多是寒妹接生的。接生婆赶到我家时，母亲已生下了我。“是个男孩！是个男孩！”一间草房子，见证了我降临人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下甲河西生产队，又多了一个新生命。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与草房子联系在了一起。家不大，但很温暖。我家居住的草房子属于江南地区多见的“四法戗”结构，屋面是茅柴盖的，芦苇押的帘子代替了望砖，没有椽子，全是一根根毛竹梢，墙头勒脚是乱砖堆砌，墙身一人高处是一块块小青方砌的开斗墙，一直砌到屋檐。家中值钱的就是房屋上一根粗大的木头大梁和几根桁条。草房子只有半段，东面二米之外就是下甲河，我家是枕河人家。船经过下甲塘，听得见摇船时“吱吱嘎嘎”的橹声和小船的划桨声。我们一家5口住在空间狭小的二间房子内，也就二十多个平方。西段带有一间圆堂的是小瓦瓦的屋面，有椽子，有望砖，是我父亲的爷叔一家居住着，条件明显比我家好，两户人家合用中间一个前头。房子是三开间平房，他家有6口人，房子也显得拥挤。

我记事的时候，正是那个人民公社“火红的年代”。

一次，我不解地问父亲，我家住的怎么是草房？而阿公他们住的倒是瓦房？

父亲沉默了一会，说：“阿公他家在六十年代将草房屋面翻过了！我家没有条件，所以仍然是草屋。”

我的父母都是吃过苦，苦惯过的人，老实本份，非常纯朴。童年、少年的我，对老屋的记忆是清晰的，年龄越大，记忆愈深。浓浓淡淡的记忆中，都是草房子里的那些事儿。梦里，常常梦见草房子，梦见回到了那个给我一家带来无限温暖的草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