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个等待被祭奠的灵魂/李娜

一

今日又是清明，扫墓祭祖，是清明永恒的主题。

今日又是清明，每一个坟冢之下，都有一个等待被祭奠的灵魂。

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一位父亲。他从年轻小伙子，累到背佝偻、身疲惫，临终时候心中还满是挂碍，难以紧闭双眼。他挂记他的孩子，挂记他的儿子还不能像他一样能干、能扛、能懂得吃亏和吃苦；挂记他的女儿还不能像自己的妻子一样能忍、能让、做得一手好饭菜。他怪自己，怪自己太疼儿子过宠女儿，让他们少经了人世的沧桑，没了自己，他们得受多少的伤！他更怪自己，怪自己脸太冷、嘴太笨，从未让孩子们知道自己对他们柔软的关怀，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话不多的倔老头子的形象！他更挂记自己的妻子，那个和自己相濡以沫的女子，跟着他吃苦受累，如今又只撇下她一人，他心里默默发过的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誓言，他心里默默计划过的带她游山玩水的奢望，都只能成为一个又一个锥心的理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活着的理由和死时的遗憾！

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一位母亲。她从年轻水灵的大姑娘，累到手粗糙、眼昏花，临终的时候心中还满是不舍，难以咽下最后一口气息。她挂记她的孩子、孙子。她挂记没人带着孙子，儿子儿媳该有多累！她挂记着没有她在，柴米油盐的琐事会让儿子乱了阵脚，她挂记着她一离开，孙儿吃不到最合口的饭菜；她挂记她的女儿，娇滴滴养大的女孩子，初入婆家，不能懂得为媳之道，犯了错亦或受了累，都只能自己吃亏；她挂记自己的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这半路的儿子还没有尽这缘分之说。她当然挂记着自己的老伴，那个倔哄哄的老头，只知道将就，只知道硬抗，没有她在，谁提醒他添衣吃药，谁为他的冷脸化解尴尬。不忍啊，更不舍，一辈子别无他求，可老天也真就不曾多给一丝一毫！

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一个英年早逝的儿子。在上有亲欲孝，下有子待养的年纪，他不幸地被迫于远方。他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早地离开，甚至从未想过为这离开的一天做任何的准备，也没有留给亲人做好接受的准备，就是戛然而止，瞬间离散。利刃般的痛带来短暂的麻木，绵绵不绝的痛一遍遍被咀嚼，直到双亲为他痛到委顿，直到娇妻嫁作他人，直到孩子渐渐淡忘，他人为父。这都是不得已的呀，他恨不着，谁让他这样匆忙就走；他怨不着，谁让岁月如此之短，亲欲养而子先亡；谁让岁月如此之长，活着的人儿理应活的更好。他一面不甘，一面自责；他一面不舍，一面祝福。这个灵魂最纠结，纠结于停留抑或重生——那坟冢的青是重生而往，那坟冢的黄是怨慕而来。

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一名烈士，他成全了别人，愧欠了亲人；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一个他乡之人，独留坟冢向黄昏的日日夜夜，他只能魂归故里；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一个被后人遗忘的可怜人，生前没有光芒，死后无人缅怀；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个酒鬼，嗜酒如命，为酒丧命；那里埋着的，也许是一个罪犯，他生前十恶不赦，留下一个罪恶的灵魂受尽折磨……那里埋着的，也许就是你的我的我们的亲人，朋友，熟人，邻居，同学，同事，还有见过一面的不算熟悉的陌生人……

而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一个等待被纪念的灵魂，生有生的尊严，死亦有死的尊严；生有生的万丈霞光，死亦有死的香火贡祭。我们不该忘记，不该遗弃，不该揪住他生前的是非对错去评价他现在的灵魂，生前善，我们真诚怀念，祝愿羽化登仙；生而恶，我们祈祷天地，祝他灵魂重生，向善而往；生而平庸，我们念其默默无闻，却又踏踏实实无愧于生。

我们祭奠他们，去告慰那一个个灵魂，告慰父亲勤劳不语，告慰母亲含辛茹苦，告慰儿子牵扯挂碍，告慰女儿红颜薄命，告慰英烈永垂不朽，告慰那千千万万、万万千千个孤单的灵魂不被忘记。

当我们走过那些修缮精致、装饰肃穆的坟冢，我为你感到安慰，你的后人把你念念不忘；当我们走过那些碑倒字掩、蔓草丛生的坟冢，我为你感到哀伤，莫担心，烈一串纸钱为你祈祷，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祝你灵魂安放，再无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