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收

 

就在这夏秋相接之际，神州大地掀起了一股珍惜粮食、节约粮食、杜绝餐饮浪费的热潮。这激活了我脑海深处珍藏已久的一块记忆，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半个世纪之前的峥嵘岁月，那“小秋收”的一幕幕就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快速闪现。

家乡地处黄海之滨，淮河入海口附近。由于当初缺乏灌溉条件，加上“漏缝土”的土质，长不了水稻，秋季庄稼主要是秋豆、玉米、山芋，经济作物有棉花、花生和少量水果。家乡处在方圆几十里的“锅底洼”中，土地瘠薄，旱涝频繁，粮食和经济作物产量不高，就显得特别金贵，说“粒粮粒金”都不过分。夏秋两季收获季节，凡田里长出来的都要应收尽收，力争不漏掉一粒粮食。这样，专门拾遗捡漏的“小秋收”就成为整个秋收的重要一部分。

那时我正值幼学之年，在村西头的七年制学校上小学。农村学校为了支援秋收，会放十天左右的“秋忙假”。临放假时，老师布置任务，要我们回家帮助忙秋收，年龄太小，重活干不了，就全力投入“小秋收”，捡拾捡拾遗漏的粮食。记得老师还编了一首顺口溜，让我们背上：“粮食是珍宝，一粒不能少。重视小秋收，快把遗漏找。”同学们念着顺口溜回家，放下书包，背起篾篮，就近约几个好朋友，一边念着顺口溜一边跑向田野。

秋天的田野真的好美，滨海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田畴，此刻就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我们走过未收的玉米地，那高高的玉米秆整齐地排列着，秆儿叶儿有些焦干枯黄，像一队队披挂黄绿色铠甲的士兵。秆腰上粗壮的玉米宝宝紧裹在黄中带绿的襁褓里，长长的胡须像浓浓的秀发随风飘荡。细看，有的玉米宝宝已经耐不住寂寞，从襁褓缝隙中探出头来，露出或洁白或金黄的齿粒，十分喜人。然而，这些玉米宝宝我们是不能碰的，连路过都要尽量远离一点，因为我们的阵地是在已经收过且玉米早已运走的田块，我们的任务是从一排排依然挺立着的空秆上逐棵查找“漏网之玉”。目的地到了，同行的伙伴要分工，一人一行仔细往前查，必须耐心查到头，不能半途而废跑到另一行。虽然拾到的大都是长得小的、短的、秃的、发育不良的、有虫口的玉米，但都是粮食，万万嫌弃不得。偶尔碰到一两个大个头，不知是哪位粗心的大人遗漏的，心里就会小激动一下。通过半天的细致劳动，篾篮差不多装满了，大家互相看看，都开心地笑了，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拾豆子更需要耐心。从大人口中我们得知，同一块地里的黄豆生长也不会齐步走，而是有的长得急，有的长得慢，要选择时机收割，田块里绝大部分成熟就可以下刀了。收割的时候，少数熟透的豆荚会自动裂开，豆粒就会满地乱跑。也有少量靠近圩边低洼处的“豆尾子”长得慢，夹青带绿的，大人们收割时会有意留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收拢这些掉队的，对“慢的”好办，割整棵或抹豆荚都行；而“急的”就很麻烦，那一粒粒金豆豆混合在豆叶泥块中，躲藏在不起眼的地方，需要蹲下身来细心寻觅，一颗颗地拣起来，非常考验耐心。所以小伙伴们拾豆子就像参加耐心比赛似的，谁有耐心谁就拾得多，布袋就沉甸甸的；没耐心怕吃苦的混半天布袋还是瘪塌塌的，嘴巴就会啾得尺把长。刚收割的豆田豆秸根又尖又硬，一不小心脚踩上去会戳脚，蹲下去会戳屁股，一旦“中奖”必定皮破血流，所以除了细心找豆，还要留心防戳。

拾花生最令人兴奋。村西有一片沙地，每年都种植成片的花生。生产队对这种收益较高的经济作物很重视，组织劳力刨挖后，还要专门安排人一遍遍地回头扫尾，其他人未经允许是不许进入的。我们天天盼望着花生地“放门（即对所有人开放）”的消息，父母也留意打听，一旦“放门”，许多大人小孩都是以冲刺的速度飞奔而去。一棵花生藤下面都结几十颗果，刨挖时再小心总有遗漏，查多少遍也不会百分百找净，因此我们绝对不会空手而归。花生遗漏最多的是在田边田头和田中间小路两边，因为这些地方土地较板结，刨挖容易拉断花生茎须，因此大家争相选择“好地盘”，抡起三齿钉耙猛劚（方言音同祝）起来，一颗颗深藏在泥土中的花生蛋儿就见天光了。劚一阵，累了，坐在田埂上歇歇，顺手抓一把刚刨出来的湿花生，剥去“麻屋子”，将“红帐子”裹着的“白胖子”扔进嘴里一嚼，甜滋滋，香喷喷，那滋味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