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雪（散文）

 

       作者系中共党员，退伍军人，浙江省作协会员，现已退休。

 

 

 

记得是在前年冬天，连续几场大雾后，老天便阴沉着脸。灰蒙蒙的天空，不时吹来一阵阵西北风，中饭后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倾刻成了＂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的银色世界。

小时候在乡下听女人们唱十二个月十二朵花，从＂正月茶花朵朵开＂开始，到农历十二月份就是雪花。确实，一朵朵洁白的雪花飘洒在天空中，飘洒在大地上。当它来到人间时，尘埃不见了，喧嚣没有了。那雪花犹如月宫里的白衣仙子，舞动着薄如蝉纱的银色羽翼，向大地倾诉无言的衷情。下雪的时候，天地间悄无声息，令人浮想连翩。当她展示婀娜多姿的身段，以最美的舞姿，最美的笑容，融入人们的视线，融入苍茫的大地，那纯美便摄入人们的灵魂。遥想唐宋时代，诗人们围着火炉，温着热酒，望着窗外，吟唱着一首首动人的诗篇。毛泽东于1936年2月在陕北写下那首＂沁园春•雪＂的词，更是气势磅礴，激情飞扬，上下几千年无人可比。

对孩子们的诱惑莫过于下雪。放学回来，尽管身上羽绒服湿渍斑斑，依然兴高釆烈敍说着和同学打雪仗的乐趣。记得儿子小时候遇上雪天，岳母总是一再叮嘱不要玩雪早点回家，可他总当作耳边风，放学时大路不走偏走田头地角，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弄得浑身又是雪又是泥，鞋子湿漉漉的全然不顾。其实我孩提时何曾不是这样，只是历经了苍桑岁月和苦涩日子，才有了半是欢喜半是忧的感受。

每当下雪，奶奶会重复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早先，天上下的是面粉，人们抢着接粉，大缸小甏装满了还不肯歇手，连尿盆、马桶也用上了，玉帝大怒，让面粉成了冰雪，拿到家里统统化成了水，弄得家家户户湿淋淋的吃足了苦头。奶奶边讲边叹，说人一旦黑心就会遭老天报应。若不是用尿盆马桶接面粉，说不定还是下粉，那穷人在寒冬腊月也能吃饱肚子。也许那时家里很穷，奶奶希望老天下面粉吧。

少年不知愁知味，儿时的我倒不指望老天下面粉，喜欢下雪也是好玩。堆雪人，打雪仗，用竹箩盖上稻草撒点砻糠诱捕麻雀，还可以摘屋檐下的冰凌玩。当渐渐懂事后开始害怕下雪。在风雪交加的长夜里，躺在床上冻得难以入眠，怕大雪压搨了住着的破草舍，怕愁肠百结的父母长吁短叹。

上世纪60年代初去部队服役，方知北方的雪才是厉害。早在10月底11月初就开始下雪，这在江南还是郁郁葱葱艳阳高照的时节。第二场雪更是邪乎，下下停停一个多月，地面的积雪冻成了冰，整个城市停水停电交通瘫痪。部队出动轰炸机轰炸黄河里的冰冻，我们则扛着铁镐铁铲浩浩荡荡进城破冰清雪，足足干了3天，把一个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累得东倒西歪，躺在床上直喊腰痛背酸。70年代那场雪后发生的事，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那时我在机关工作，住在一个老旧墙门的披屋里。星期天雪停了太阳开了，融化的水从屋顶直漏房间内成了水漫金山。在铁路萧山站工作的朋友自告奋勇说他会理漏，当我骑着自行车去请建筑公司的泥水匠时，邻居帮着他在长凳上竖一竹梯准备上去清扫积雪平整瓦片。人还没爬上，脚下的竹梯滑倒，摔在天井的石坎上呼吸急促两眼翻白。左邻右舍一拥而上，抱头的抱脚的卡唇中的灌红糖生姜水的敷热毛巾的，着实忙乱了一阵才化险为夷。于是对下雪便有了恨意。

不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管你喜不喜欢，冬天下雪总是如期而至。何况随着气候变暖，下雪的日子越来越少，对多数人更有诱惑力。好在往事已尘封在记忆的库房里了，那种苦难的岁月不复存在。下雪天，开着空调，捧着热茶，欣赏窗外那美妙的雪景,倘若来了雅兴，写几句小诗或在公园里拍几张照片，给自己的人生留一段历史，倒也不失为一种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