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茗人生

 

乡下教书的日子，课余饭后，总免不了有一杯清茶相陪。或同道相伴，说古论今，谈天说地；或手捧诗卷，字斟句酌，仔细推敲；或筝声琴韵，如蜜贯耳；或对茶浮想联翩，神驰思荡。

好不惬意。美哉——此茶！幸哉——人生！

“陇中苦瘠甲天下”，极言此地人苦清贫，然本地人们却不以为然，苦也会被陇中人视为乐。仅就“喝茶”可以略知一二。陇中人天不亮就起炕，架起木柴火，薰薰浓烟，燎爎火光，使新的一天及早地开始，趁在耕地前，一罐茶就下肚了。那茶用“沏”是最不恰当了。陇中人称喝茶为“熬茶”，浓浓的、酽酽的，甚至当茶冷却的时候，你可以看到茶碗底部那白白的、稠稠的茶汁。那茶味可想而知了。然，我的父老乡亲们喝出了乐，喝出了味，喝出了对生活的执着追求。他们喝茶多是为了新的一天积蓄力量——这是地道的劳动者的茶道。

 

 

 

作为故土养育的我，其喝茶习惯，是从前辈那里继承过来的。但却多了一种心情，一种修养，几分诗情画意。

喝茶是一种心情。

这种心情不会太紧迫，太紧迫的时候需要的是解渴，不会不紧不慢泡上一壶茶，坐那儿凝神四望，悠然自得；这种心情不会太颓废，太颓废的时候需要的是酒，不会不温不火泡上一壶茶，坐那儿轻松自如，一身洒脱；这种心情不会太愤懑，太愤懑的时候需要的是冷饮，不会不慌不忙泡上一壶茶，坐那儿从容不迫，温文尔雅；这种心情也不会太深沉，太深沉的时候需要的是烟，一支接一支，不会不枝不蔓泡上一壶茶，坐那儿细斟慢饮，旁若无人……

真正的茶客，他的心情是愉悦的。也许是在紧张的工作间隙，“偷得浮生半日闲”；也许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欣然解趣品茶香”；也许是难得的挚友相逢，“寒夜客来茶当酒”；也许是寂寞地享受孤独，“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他不计较茶叶的优劣，红茶也好，绿茶也罢。撮一把新茶，固然有新茶的情趣；茶筒里倒出来的是往年陈茶，他也不改其乐。他不会与人去攀比，谁的茶叶是上千元的，谁的茶叶是上百元的，谁的茶叶是来自有求者的“雅贡”。不，他才不管别人的茶叶是货真价实的碧螺春，还是假冒伪劣的铁观音，他只要自己有这一份喝茶的心情。人家的茶壶茶杯什么档次，他也一概视而不见。他只是认真地把自己的茶壶茶杯每天清洗干净，为自己营造一份好的心情。他不受环境的制约，身处穷乡僻壤的山旮旯，栖身熙熙攘攘的闹市蜗居，独居寂然无声的书斋，只要有这份心情，一杯茶都可以使他喝得有滋有味。他也不受外界的干扰，身边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或者耳帘尽是歌舞厅的声嘶力竭或张牙舞爪，只要有这份心情，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作为一种嗜好，他不受别人指责。抽烟，公共场所有禁忌，妻子儿女不赞成；嗜酒，公款吃喝人人反对，私人交往误事伤神，有损元气。嗜好喝茶，从来听不到一个“不”字，只要有这份心情，就可以我行我素慢慢地喝下去。

 

 

 

喝茶更是一种修养。喝茶的心情，其实是修养的产物，从表面现象看，喝茶可以平静。在物欲横流的大千世界里，斤斤与个人得失的人很难端起波澜不兴的茶杯，让自己置身世外一般冷静地观察行云流水。换一句大实话，就是喝茶使人淡泊，使人明志。喝茶能喝出这样的水平，颇可以赞一声受益匪浅。从人际关系看，喝茶使人清澈。君子之交淡如水，一杯清茶一片情。相互之间只好茶杯交情的，往往不失智者的风度，反映的正是真挚的友谊，这当然比不上那些大腕大款一掷千金式的摆阔，也比不上有权有势者以权易权或以权易物或以权易色的“实惠”，但是，这清茶一杯，往往映射出两个高高大大的的身影。试想，当毛泽东一句“饮茶粤海未能忘”的诗句盛传天下的时候，他与柳亚子先生之间的那种巨人风范，使天下多少人仰慕不已！这与当今办事非“烟酒（研究）烟酒”不可，或朋友、上级来了“放血”款待，或“舍命陪君子”的俗不可耐的做法相比，真有天壤之别，高低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