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关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9 13:30 阅读(4)
剑阁关
王 阳(河南郑州)
中国文明的历史意象,深沉地构筑于自然的框架,再由生态准则张扬出多元的文化轴心,文明的不同地域,正是围绕着地理区位的核心基点,来营造基本的生存空间。
一
弥雾刚刚消散,而日已薄暮。烟笼寒水,云绕剑山,舳舻波后,星月零残。山,零散地排布,涧底椒兰,谷渊香茗,乃至倚壁寒木,似乎都怀着巨大的悸动,若现于山巅,又突隐在云间。
稀落的排布,整肃的仪容,没有大漠孤烟的萧索,却也没有万木逢春的朝气。座座群峰,倚叠于暮日中的身躯,是一柄柄直矗于长江上的利剑,静默而孤寂。斑驳的利刃,浸润在浊浪与清雾中,黯淡的月影下,厚重的锈蚀包裹着沉钝的躯体。晓风清月里,诠释着历史最为悲壮的细节。江水依旧,而日时不在,透过那七十二峰剑刃峻利的视线,穿过琼宇,悠远而没有定格。
峥嵘山势,绝谳连峰,古松倒挂,子规鸣啼。剑门关外,孤峰分立。仰观苍穹,不过盈尺,俯瞰幽涧,却深邃空镂。昂首眺望,天不过一线,幽淡的光泽,丝缕般洒落,凝合在渗出山壁的清泉,汇入剑溪。光影的黯然与清流的雅寂,让时间的厚度,顿时增加了几分沉重。整个中国历史的文化生态,也凸显出几分雄壮。
往事千载,在一个潜雾氤氲的清早,布袍麻衣的西晋名士张载,手倚锡杖,开始攀援剑山。一路行吟
《凤求凰》,但已没有司马相如吟啸剑门时的轻快,孤音沉寂,轻烟朦胧。嶙峋傲然的剑刃,漠视相望,天地的吞吐,阴阳的交融,似乎都在这零乱的峰刃中诡异地运作。
一路跌撞,孤途怆然。山壁上还依稀悬挂着诸葛孔明的栈道,残败的木椽,朽落的槛木,使张载不得不怀着巨大的惊悸。他的生存空间是一个“后英雄”的时代,汉魏枭雄们的气息,依然维系着他们所构筑的传统格局。纵横捭阖的神采,仗剑整军的仪容,似乎都成了一笔无法消化的政治遗产。
图片
踉跄前行,寒意浸肤,张载却汗雨霏微,眉宇失色。平一平呼吸,近乎虔诚地望着那残破的驿道,思考着国家多桀的政治命运,颤抖地写下
《剑阁铭》。正值多事之秋,此“形胜之地,匪亲勿居。”但汗渍方才消下,那边号角,已然奏响。
稍后的一位名士郦道元,也行走于乱世。在一个并不统一的国度里,却要对统一生存地域中的河泽与渊薮进行详尽的编排。目睹腥风血雨,脚踏残戈断戟,手举一方火把,进入剑阁。出于职业地理学家的严谨,即使看到如此雄奇的剑阵,他也不会让自己的情愫有丝毫的偏差。于是,在《水经注》中极为平和地写道:
“清水又东南经小剑戍北,西去大剑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通衢,故谓之剑阁也……”
巴蜀的烟云,战国的烽火,夔门的傲立,白帝的雄踞,竟然有着一个共同险峻的开端。文明的承载地域,追溯源头,总是阐发于同一基点。
中国文明的延续,在生息空间上依托于稳固而广阔的承载地域。地理的结点,凝汇于历史的进程,就是文明的整体开拓。
一江雄堰,清城孤磬,江陵遗梦,巴东猿鸣。剑阁关锁,构架的正是区域文明的承载地域。
二
中国行政区划的整体构架,因长久的固定而形成了迥异的地域特色,如中原热土的厚重,燕赵名士的慷慨,荆湘琴瑟的交笃,岭南稻菽的翻涌。中华整体文明的多元分支,共同依和于历史本身的主线,又将地域的特征,更为广泛地演绎。
足踏三峡急湍,背倚关中险隘,隐匿巫山云雨,突现夜阑游鸿。张载之前的战国与魏汉,正是英雄创获的时代。集团化的割据,战略性的部署——他们似乎并不注重国家内部的完整统一,而这又恰恰是发展霸业的终极目的,于此,历史便陷入巨大的悖论。仰天,剑山不语,俯地,三峡欢畅。雄浑的吞吐,大气的包容,历史的独立与苍凉,似独有其延展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