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当年半点钟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9 15:19 阅读(4)
遥想当年半点钟
侯培云（山东费县）
来呀，来呀，来呀。美好的时候，请您收听半点钟！
二十一点三十分，文艺半点钟节目开始。在旋风骤起般的纷乱嘈杂中，王迪吼唱起“大趋势，大流行”来了。是的，中国大陆真的要走向世界了，这歌声不正是燃烧着创造欲和躁动情绪的烈火吗？
洞房花烛。笑闹声喧。大凡一个女人，都有这一天的。这一天，她成了人们注目的中心，像皇后，像公主，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她那仿佛天赐的神秘的权威呀，是怎样从容不迫地调遣着亲戚、朋友、乡邻！这是她们宝贵的荣耀，是她们终生难忘的日子。
她也身不由己地靠上了这一天，像人们所希望于她的那样。她昨天还是个少女，今天已经被称为“新娘”。这是她的生命史上的一个转折吗？抑或是一个新的起点？无论是愉快，是悲戚，新娘的心总是颤栗的呀，在这花烛之夜。
半点钟里已经在唱“逼婚记”了，唱词用着幽默的调子。
就在昨夜，她还固执地把她心爱的收音机搂在被窝里，在它的喜怒哀乐中，暂时忘却了他人，也忘却了自身，终于陶然入了梦乡。此刻，在灯火辉煌里，她是否又冷然想起了她心爱的收音机呢？也许她正为出阁之前没有最后吻别那心爱的知音而遗憾吧。她仿佛陷入了沉思，对因她而来的人们，对狂欢的宾客不理不睬。
她一副苗条单薄的样子，她的丈夫却是阔大勇武的形象。他自信自豪，对于前来闹洞房的小子们、丫头们，对于他们的轻薄和胡闹，他宽容又慷慨，他兴高采烈，难得安静，他吹着口哨把喜糖撒上帐顶。
还是半点钟，“海盗的女儿”在深情地歌唱，她对双亲感恩戴德，情深义重，然而父母之命窒息不了爱情。许久以来，她都是在这半点钟之后睡去的，但从今天起，她已经不需要半点钟，她已经拥有了甜蜜的归宿。
从娘家到婆家，从闺房到洞房。相隔不过一条山溪，村民称为一道沟，一道梁。然而，从出门到进门，哪一步不是心灵的长途呢？山外是摇滚着的大趋势和大流行，是海盗的女儿在诉说衷情，在这山环水抱中，却是锣鼓和喜炮烘托得珠泪纵横。
陶醉狂欢的人们，忘记了外面的世界了。外面正是月明风清，正是一步步走向十五的月亮。还是半点钟，现在唱起“月儿像柠檬”了，是要提醒这些狂欢者吗？对于新娘，这歌声仿佛已经变得遥远，但当旋律遥不可闻地展开时，她何以触电似地敏感了新房外的月色呢？
月儿像柠檬之后，不可抗拒地刮起大风来。又是王迪，“大姑娘穿起了超短裙，老头子也跳起了迪斯科。”
某一天，当我翻开日历，习惯地读出“十一月二十日”的时候，一早下班回来的弟弟即刻纠正了我：“不对，今天是十月十二，是个好日子，结婚的可多了，满路都是。”
从公历中解脱，回到旧历中来，我的心微叹了，微叹之后却是猛烈的震颤。
我想起了她，就是今天，她将身不由己地献身于这个好日子。
我想起了，在那清流的岸上，我们经过长长的叙谈之后，都沉默下来，都用手帕戏水，做出鱼儿相亲的样子，看它们自由地翻腾，翱翔。
我想起了那个初秋的阳光照着、烈烈的山风吹着的山岗，当我爬上了高高的崖头，她正迷恋着崖下的酸枣，那时酸枣还只是青里透红呢。而今时移世易，那酸枣早已褪尽皮肉，无论青红，只剩得一颗干枯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