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佛

◎马宇龙

 

 寺底村那座大山究竟矗立了多少年，全村没有一个人知道，祖祖辈辈，人们相习都叫它蒙山。是哪一年哪一场沧海桑田有了它，让它护佑一代代人；或者是哪一年哪一位先人受它的召引，带领大伙迁徙到山脚下繁衍生息？日头从东山头升起，西山头落下，村子里的人赶着牛，扛着农具，一辈一辈地在这里行走，但一直没有人这样问过：这座司空见惯的山与其它的山有什么不同呢？

   直到时光的尾翼滑到2008年，突然一座大佛从太原西南蒙山巅横空出世。这座比云冈石窟最高佛高过46米、比阿富汗巴米扬大佛高10米、比四川乐山大佛早诞生162年的蒙山大佛，一时间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峰蜚声世界。人们这才发现，蒙山主峰的山形原来就是一座佛。一座山突然成为一尊佛，这对于村民们来说是多大的福祉呢！但见它微闭双眼，俯视万物，张开博大的胸怀，成为一个村庄、一个地域所有生灵的慰藉和庇护。有时它会拦下一阵风，有时它会挂住一片云，有时它会挡住一道闪电，这让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人们一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终于有人说，这尊佛不是新生的，而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它其实一直在，护佑了我们已经上千年。曾经，这里香火旺盛，山水富庶，锦衣鼎食。听着这样的讲述，于是，我和寺底村的人们一同走进了密密麻麻的史料背后那个佛光普照的世界……那个年代，魏晋风流，名士放荡，愤世嫉俗而寄情山水，拒入仕途而放浪形骸，或以蔑视权臣高官为乐，或以嘲弄礼法纲常为荣，皆旷达无羁，纵酒放歌，遁世出家，谈佛论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北齐天保二年，也就是公元551年，北齐皇帝高洋为了安民顺意，借学士营造精神家园之力，看风水，拟规制，选工匠，祭奠天地之后，开始了心灵与物象的创造。这个由不同人群组成的打造群体，以虔诚之心，带着对心灵的寄托，带着对来世的向往，满怀信念要把心中那一个无尚的浮屠，变成一个可触可感可以倾心相对的高大伟岸的偶像。他们的雕凿漫长而恒久，有的抛妻舍子，远离家庭；有的呕心沥血，无悔付出；有的父亡子继，兄弟携手。刚毅写在他们的脸上，年轮爬满他们的额头，二十五年哪，五个皇帝先后易位，九千多个夜晚点灯熬眼，到了北齐后主高纬在任时大佛终于全面亮相，壁立蒙山。《北齐书》上说，纬“凿晋阳西山为大佛像，一夜燃油万盆，光照宫内”，足见其落成之后，朝野庆典之盛大之煌煌。

   蒙山有了大佛，从此佛光“流照崖岩，洞烛山川”，百姓在战乱、饥寒的痛苦中得到一丝慰籍，觅求到几多希望。隋唐时期，杨坚、李渊、唐高宗、武则天等大建佛阁，瞻礼大佛，蒙山大佛在皇家眼中形同国庙，在百姓心中至灵至宝，重若泰山。然而，所谓万事盛极而衰，天道轮回，月盈月亏，随着朝代更替、岁月变迁，显赫一时的蒙山大佛不知不觉间消失于人们的视野。早在元代之前，在饱受战火焚毁和大自然风霜雨雪的剥蚀后，先是大佛的头颅崩落，继而阁倾像塌，大佛之腹、手、腿、足以及基座和大阁遗基全部掩埋于山石、残砖和泥沙之中，一尊巍峨庄严的大佛，就这样悄然而神秘地消失。从此，在长达六百年的历史尘雾中，蒙山又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山，乃至文化大革命，盛极一时的开化寺也毁于一旦，不复存焉。这个僻静、人烟稀少的村庄像一块泥巴一样随意糊在山的褶皱里，世世代代，坚守着祖先最初的选择，艰辛而平和地独守在蒙山脚下。

   那是1980年10月，一个叫王剑霓的老人在太原地名普查工作中，奇怪地发现了“大肚岩”这一地名。王剑霓的祖父是山西佛协会创始人，抗战时曾任山西佛教会会长。王剑霓从小就从祖父那里听过很多蒙山大佛的故事。“大肚岩”这个地名引起了他无限的遐想，他多次登上蒙山，在当地百姓中寻访，他了解到，附近不少地名中都包含“寺”字。这一发现让王剑霓更加坚信，自己离大佛已经不远。在查阅了半个世纪的资料、寻探了几十年的佛踪后，他意识到，要凿200尺高的坐像，必须有至少同样高度的山岩。当他来到一个山环水绕、风光秀丽的山凹里时，他眼前一亮，山崖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佛胸，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肚”崖吗？近观石岩如大肚，遥望胸臂分明，却无头，原是一座山岩凿成。看得久了，一个石刻巨人的胸颈兀然突现于群山之间。爬上巨人颈上东南眺望，山豁间可见二十里外古城营村，晋阳宫遗址处就在眼前。老人为这一发现激动地下跪了。他涕零泪落，一遍遍抚摸着大佛苍劲斑驳的伟岸身躯，心底不由激起阵阵思古之波澜。走进老人的内心，我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我知道，彼时彼刻，大佛的失而复得，让追寻它的人头顶如同洞开天幕一角，心若烛火，悉微探幽，我们知道，这尊大佛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与沧桑？千百年来它在沉默中目睹了多少王朝的更迭与人间的悲欢？它那两扇如轮大耳听到过多少庙堂的私语和市井的喧嚣？我想它那硕大智慧的头脑中一定封存着许多未曾载于史籍的重要信息，假如它能开口讲话、吞吐千年，那些让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的历史悬案和谜底，或许竟可以一朝而大白于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