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毛中的日子│记忆

第四节课尾声，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我悄悄地把一条腿挪出课桌外，另一条腿向后弯曲，前脚掌撑地，身体前倾，双腿蓄上力，悬起屁股。准备就绪，就等一声铃响，窜出教室，射向饭堂。我目测了自己到教室门口的距离，其实哪要测呢，已经老熟路了。那天的第四节是化学课，杨老师的化学课讲得真好，但那十分钟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头脑里装满了饭，要命的是，杨老师喜欢拖堂，那天毫无意外地——也拖了，拖得时间倒是不长，三四分钟的样子，可那几分钟于我，就太长了，饿呀，荒天旷古的饿！

自打记事起，我总是饿，没到吃饭时间就饿，一饿，牵肠挂肚，环顾同学们，情况比我好不到哪儿去。终于，杨老师宣布下课，他课本还没合上，我就弹出教室。各个教室像蜂巢炸了窝，同学们一窝蜂地刮向饭堂，奔跑队伍里居然也夹杂着女生，她们双唇紧闭，目露凶光，平时的矜持、扭捏，和那一低头的浅笑，统统一扫而光，饿疯了似的，跑得辫子都直了。那浩浩荡荡奔向饭堂的场景，至今想起来还叫人热血沸腾——如同打响了上甘岭战役。

 

邪性的风一下从口腔灌满胸膛，又因跑得太快，一口气憋得我直翻白眼。跑到饭堂，队伍已排得老长。杨老师拖的那几分钟，让我没能排上第一，没排上第一，意味着推迟吃饭。平常我基本第一个跑到饭堂，魅力四射的刘主任在维持秩序，他把夹在腋下的书，卷成一根棍，敲敲我的头，“就你跑得最凶，吃饭最积极”，说完还笑。但那天刘主任没敲上我，不知道挨敲的是谁。等待吃饭的滋味很是煎熬，前面不时有同学打好了饭，从身边过，那香气像一把把钩子，掏得我的胃中风一样瑟瑟发抖，牵扯着五脏六腑跟着筛糠。我随着队伍焦急又茫然地往前拱，似乎过了一年，我打上了饭。六两米饭，大半搪瓷缸。先前我一直打半斤米饭，小半搪瓷缸，吃完了，肚子里尚有大量余地，便左顾右盼，希望有哪个同学饭吃不完分点给我，如果是女同学就更好了，当然每次都在想象中以失望告终。后来我发现，打饭的师傅中，有一位颇有兼济天下的气度，到他那边打饭，只要多给一两饭票，他就再扣一勺，那一勺往往有三两的分量，有时候低声下气地跟他说一声：“叔，今天饭票不够，明天补给你，好不好？”他竟然不问真假，“好。”照样给你扣得分量足足的。在我心目中，那位师傅应该被评上“中国好师傅”。

没等到我走到菜摊，饭已被我扒拉掉快一半了。算了，不买菜了，省一毛是一毛。我平时买菜，一般只买一毛钱的粉丝渣，汤多渣少，汤上没有油珠可漂，但有咸味，就饭，比只吃白饭要香。

我端着大搪瓷缸子，出了饭堂。饭堂旁边是教师宿舍，统一规划的，两排平房，一律在走廊搭个小厨房。小厨房飘出菜香，这香味让我步子迈得拖泥带水。这时候，周老师美丽的妻子从她家小厨房里出来了。风小了，可仍然荡起她的长发，飘飘洒洒在肩头跳舞。她一手用力地擎着一口炒锅，能看出她紧攥锅把时的努力的样子，另一只手举着一把锅铲，轻敲了下锅沿，朝我喊：小吕，你过来。我便过去，她说，中午菜炒多了，我和你周老师吃不完，你帮帮忙。说完就把铺满锅底的菜全都倒进我的大搪瓷缸里，搪瓷缸明显地重了，我心里一热。

香。有油。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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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他的妻子我叫她师娘。我喜欢看杂书，周老师教语文，家里藏书多，我就经常去他家借书，我从他那儿借的书有《泰戈尔诗集》《柏杨文选》《逻辑学》《名作欣赏》《贾平凹散文》，还有别的，时间久了，忘了。一来二去，师娘便认得了我。多年以后，我常回忆起那一幕，哪里是菜炒多了吃不了要我帮忙，师娘那样说，是顾及我的尊严，好让我吃得没有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