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傻│新人试笔

老傻总低着头，徘徊在浅灰色水泥路上。他左手拿簸箕右手握紧扫帚，以蓝底白字的路牌为起点，老牛犁地般慢吞吞地向前走。远远寻见垃圾时，动作立刻变得敏捷。很快地跑过去将塑料袋之类扫进簸箕，颠一颠，而后又恢复原始姿势继续挪动。红绿灯是樱花路的终点，老傻每走到这里不着急回头。他习惯靠着路灯杆歇一会儿，看罢站在电线上啾啾吵架的雀儿，再掉头重复刚才的工作。早晨太阳从东方升起，影子像个精力充沛的孩子，跳跃在老傻的前方，总是快他一步到达目的地；到了下午，调皮的影孩子玩乏了，软塌塌的跟在老傻身后，身体拉扯的很长也不愿再挪动一步。这时候该回家了，老傻掸掸身上的尘土，将家伙什儿收在二手三轮车厢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二手三轮车的岁数或许和老傻一般大，车身漆面斑驳，锈迹斑斑，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实在破败不堪。如同人老了常爱生病，老车很容易坏在半路上，每逢这种艰难时刻，老傻只好使蛮力给推回来。到家后累得喘不过气，得缓好一阵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气愤。他端着大茶杯猛喝一口后恨恨地说：“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要换辆新车！隔壁老李女儿给老李买的车就很好，样式好看，还省电”。可下个月一到，老傻就忘了这件事。几次过后我忍不住问他：“爷爷，你不是说要换车吗？”老傻得意起来：“俺的车带雨棚，下雨淋不到，老李的车可没有”。说完等不及吃早饭，跨上三轮车便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老傻的人生原则是物尽其用，每日空车出门，回来时车厢都会被塑料瓶废纸箱塞得满满当当。积攒到了一定数量，便拉去废品站。揣着一把零票回来的老傻喜气洋洋，手一挥很局气的问我：“晚上想吃啥？”。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想吃拉面还加个卤蛋！”老傻大嘴一咧说：“行”。出了家门，老傻走在前头，我和奶奶跟在后面。遇到熟人打招呼，他大声隔着马路回应：“去下馆子嘞”。一顿拉面吃掉了好几口袋的饮料瓶，想想老傻在大日头下蹲起来又弯下腰捡瓶子的模样，我心里有点泛酸，不禁感慨：“爷爷你退休了还去扫马路，真是和三轮车一样物尽其用啊”。老傻嘿嘿笑起来，也跟我开起玩笑：“三轮车能驼几百斤东西，我哪里如它哟。顶多比得上塑料瓶，这叫废物利用！不过塑料瓶也不差，换的这碗拉面香的很哪！”。说完扒了一头蒜放在碗里拌拌，呼哧呼哧吃得很起劲，临走还不忘让拉面馆老板给我冰一瓶可乐带着。

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老傻扫过马路，正靠在路灯杆发呆。忽然听到草丛里有微小的窸窣声。扒开茂盛的青草，几只眼睛未睁的小狗崽头挨头静静熟睡着，一条皮毛凌乱的母狗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面露凶光发出呜呜的警告声。第二天，老傻带了些香肠放在草丛里。下班后去看，香肠不见了。老傻放了心，此后狗窝旁便经常出现些熟猪肚，肉包子之类的吃食。

小狗崽终于出窝了，玩呀闹呀很神气的走在路边。它们天真可爱，对什么都有无穷的好奇心。老傻摘了新鲜的桑树叶逗它们，小狗跟着树叶尖儿跳跃奔跑，玩的不亦乐乎。刺眼的太阳光直辣辣的照下来，又闷又热。闹累了的小狗们叠罗汉般挤成一堆，在三轮车不规则的阴影下小憩。老傻不忍心挪开车，怕惊扰了它们的好梦。过些时候，从旁边的工厂里冲出一辆轿车，开到三轮旁猛然刹住，拼命按着喇叭。睡梦中的小狗崽突然受了惊吓，晕头晕脑的横冲直撞，有的竟钻到了轿车底下不自知。在远处扫地的老傻听到了响动，小跑过去，挪开车又慌忙弯了腰向司机道歉。司机白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有病！”，一脚油门踩到底，迅速开很远了。老傻呆呆的站在路旁，心里自责又难受。想和谁说点什么，可四周只有无止尽聒噪的知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母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走到老傻旁边，用肮脏的背蹭了蹭他的裤脚，仿佛也想沾染点傻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