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红娘│乡村叙事

我和玲玲在张冲一起长大。这里虽然较为偏远，但山清水秀、宁静优美。一道不甚宽阔但平坦整洁的水泥路与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结伴而行，从山高林密的张冲腹地逶迤东去，犹如玉带缠绕在张冲青黛色的山峦之间。河路的两边便是村民们祖祖辈辈耕作的稻田。这里没有城市的嘈杂，偶尔来辆汽车，仿佛也怕打破这山乡的静谧，缓缓而行。

除了这条通向镇上的道路，张冲再无其它通往山外的路。住在这里，似乎与世隔绝。所以每年暑假，我都带着女儿回这里住一段时间。名曰陪陪父母，实则找个借口在这个世外桃源享受享受。

可是，玲玲的电话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节奏。

玲玲在她三姐妹中最小。她娘去世那年，她才四岁，她爸老张头既当爹又当娘把她三姐妹拉扯大，而她们个个却像金凤凰一样飞出张冲，在外面成家立业。当初玲玲夫妇曾要求住在张冲，他爸不同意，说张冲是穷山旮旯，不如到外面打拼安家。结果，两个大女儿在苏州打工买房安家；小女儿玲玲在县城开个家具厂，扎下根来。

老张头辛苦一辈子，临老享了清福。三个女儿把三间老草房推倒，盖成五间砖墙瓦顶的新房，还把家电配齐，又在家中建了跟城里套房一样的卫生间，与城里住宅设施几无差别。老张头平时去三个女儿家过一段日子，然后回老家张冲过年。每逢过年，女儿女婿、孙子孙女，齐齐回来，把老张头高兴得神仙似的，整天背着双手笑呵呵的。庄上人家，都夸玲玲姐妹懂事识礼，私下都说“老张幸亏养了三个女儿，如果换成三个儿子，日子说不准就要成另一番景象了”。

稍让人遗憾的是，年节一过，老张又落入凡间，孤灯寡火，自烧自吃。女儿们虽勤打电话嘘寒问暖，但毕竟孤单冷淡。况且，人一旦老了，又不愿意出门就喜欢窝在家里。所以，窝在张冲的老张头就成了女儿们的一个心病。

玲玲在电话里就是委托我乘暑假在老家时，帮他爸爸物色个合适老伴。还特地嘱咐说她家新房宽敞明亮，生活设施齐全，希望女方能到她爸那边生活。

我完全理解玲玲的想法。可是自己毕竟没有当过红娘，心里免不了有些畏难情绪。

玲玲听我有些犹豫，在电话里向我摊牌:“小娟，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姐妹仨看上庄东头的方婶娘了。你瞧，他们年纪相当，情形相似，本庄子知根知底，老了有个讲话解闷的伴儿，也都有个照应。我们做晚辈的也放心……再说，方婶娘过得也不宽松，你看她现在住的那个房子。”

听她这么一说，我却傻眼了！

方婶娘是我们庄上一个苦命人。她丈夫在大集体时就得了重病，早去世了，丢下三个挨肩的儿子。分田到户后，别人家劳力足，日子越过越红火，而她家却成了庄上最困难的人家。方婶娘起早摸黑，忙里忙外，也就勉强能把孩子们喂饱穿暖。三个儿子都没念几年书，一个个出门打工挣点辛苦钱，才娶妻生子成家立户。现在三个儿子家都是楼房，可没哪个愿匀一间给老母亲。可怜的方婶娘打躬作揖地把三个儿媳娶进家门，自己却仍住在那两间黑暗而潮湿的土坯房里，一间做堂屋与厨房，另一间就是卧室。方婶娘虽不要下田干活，但并不轻闲。每娶一个儿媳妇回来，方婶娘就要做几年老奴，洗衣做饭种菜忙家务，直到孙子上学。这几年，她稍微闲暇点，因为最小的孙子也上了小学；但她却腰弯背驼，头发也花白了。

我心里倒是赞同玲玲的眼光，两个孤寡老人结伴共同生活，彼此照应，正是两全其美的一件好事嘛。但是又担心方婶娘的三个儿子和媳妇不同意。

我把玲玲的电话和心里的想法告诉了父母。母亲听后撇了撇嘴，淡淡地说：“玲玲想得倒美，要成的话还等到如今！噫，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你呀，最好别去碰满鼻子灰。”父亲也是吐口烟圈，长叹口气，轻轻地说一句:“唉！两个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