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屠户｜人物叙事

 

顾屠户住在庄北。庄北有一座大土坝，坝上有沟，沟里走水，尽头是灌溉站，这是我们庄唯一一座雄伟建筑，颇有气象，所以，庄北我们不大敢去。不敢去倒不是怕大坝，而是怕顾屠户。

顾屠户40来岁的样子，大冬天的露着和脸膛一样黑红的胸膛，乌黑的又夹杂几根黄毛的胸毛，旋成一团，像个护心镜似的盘在心窝处，大老远就弥漫着一股煞气。庄上两只狗为了一只小母狗斗架，脖子上的鬃毛扎煞得像刺猬，咧开阔嘴，露出长牙，眼睛血红，低啸着，躬身蓄势。箭在弦上，一旦触发，非死即伤。在这紧急关头，顾屠户背着手出现了，两只狗立刻鬃毛倒伏，抿嘴耷眼，互相丢下两句“离她远点”“走着瞧”，走开了。狗如此，猪就更不必说了，它们见了顾屠户能吓得瞬间内分泌失调。

顾屠户姓顾——废话——名字因不常叫，忘了，只记得他有一个大气磅礴的外号，“中.央”！外号的由来，有两个版本，一是他的脑壳顶上很早就荒了，但边缘头发却根深蒂固，风吹雨打都不掉，他就把边缘一圈的头发往中间梳，人家笑话他，他说，这叫地.方支援中.央。遂有此外号；一是他文盲得很彻底，连“顾”怎么写都不知道，却总是装模作样拿张报纸，一次队长见他报纸都拿倒了， 却不戳穿他，反而问他，报纸上都说了什么呀？他说，又来了新指示啦。队长问啥指示啊？他回，要搞联产承包了。队长哈哈大笑，其实联产承包都搞了三年了。于是，这个外号不胫而走。

庄上每家都养了猪，多则几头，少则一头。我家不做冒尖户，也不做落后户，养了两头，一黑一白，养在圈里。猪圈不大，但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软草，很是温馨。两头猪一颠一倒睡在里面，如同一只鞋盒里卧着两只一黑一白的鞋。两头猪一日三顿都在圈里吃，吃饱了，打开圈门，它俩知道放风的时候到了，你拱拱我我拱拱你，出了圈门，撒撒欢，甩甩短粗的小尾巴，哼哼唧唧地往野地里跑。我的责任是跟在猪屁股后，拿着粪筢子，捡它俩拉下的热屎，用来肥田。我一边捡屎，一边和它俩聊天——我给它俩都起了名字，一个叫小黑，一个叫小白——小白啊，你这顿吃的可不够多啊，才屙这么点啊，你看人家小黑，屙的又粗又长，一根屎都盘好几圈，量大味重，能熏倒一头牛，是肥田的好东西呢。听我夸了小黑，小白不好意思地哼哼几声，白猪皮羞成了红猪皮。我听明白了，原来小白是头小母猪，这几天正赶上特殊时期，又着了凉，胃口便不大好，因而屎量锐减，质量欠佳。既如此，就不追究了。

到了年关，照例要杀年猪。杀年猪在农村是大事，日子是早就定好了的，顾屠户是早就请好了的，也请了几个亲戚来打猪衁。到了杀年猪那天，一大早顾屠户就带着徒弟来了。顾屠户穿着油光可鉴的老棉袄，估计几年没洗了，很有质感，形同盔甲。老棉袄的扣子一粒不剩，里面也没穿衬衣，就那么把对襟左右一压，用一根草绳勒着；他的徒弟二十刚出头，面皮白净，穿得比较体面，不像是来杀猪，倒像是来相亲。顾屠户来到圈外，看了看大黑和大白——经过大半年，小黑和小白长大了，名字相应地也改了——说：猪不错。大黑和大白感觉到了危险，把粗短的尾巴深深地夹到屁股沟里，弓着腰，不安地往后退，哼哼着。它俩经常哼哼，但这天早上的哼哼明显不同，让我听了心碎。母亲烧了一锅稀饭，摊了几张面饼子，父亲陪着顾屠户和他的徒弟稀里哗啦地喝稀饭，呱唧呱唧地吃面饼子。我一口也吃不下，我知道从今后我再也不能跟在大黑和大白屁股后面捡热屎了，也不能一边捡屎一边和它俩聊天了，如果要捡要聊，只能等到来年开春，再买两头猪仔回来，可是再买的猪仔能有大黑和大白乖吗？我不能肯定。

顾屠户他们吃完了，还抽了一根纸烟，母亲烫猪的水也烧好了，接下来就该杀了。本来年猪杀一头就够了，可是父亲说留一头单养它会挑食，反正都要卖肉，就一并杀了吧。顾屠户撸起袖子，露出青筋爆出的胳臂，来到圈门前，一伸手，揪住大白的耳朵，拽了出来。我一看，奋勇向前，大嚷，大白后杀大白后杀！顾屠户哪管这个，指使徒弟，把大白前左腿和后右腿捆在一起，两人嗨地一声把它抬上两条并在一起的长板凳上，并在大白脖子下放了一只脸盆。顾屠户从身后抽出一把胳膊长的雪亮尖刀……我的眼泪呼地就下来了，在大白惨叫声中，我手捂双眼迅速跑到猪圈门前，挡住了大黑惊恐的视线。在此期间，大白尖利的惨叫霎时变成了闷哼，一股腥甜的气味冲到我的鼻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