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乡村叙事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30 19:59 阅读(5)
老西│乡村叙事
以前村里不管大人小孩都知道,村里有“三尖”:三仙山的山顶尖、老西的下巴尖、老西的人更“尖”。
老西不是本地人,有人说他老家在山西,也有人说在陕西,还有人说在西伯利亚。村里识字的人不多,也没人较真,只知道日本鬼子打来的时候,老西爸爸挑着箩筐逃难而来。
老西人长得短小精干,小眼珠咕噜咕噜转,不像是个肯吃亏的人。尖尖的下巴,好像一点肉都不想浪费。但村里人乐于从他身上找乐子,平白增添了许多故事。
有人说他年轻时在稻场上晒辣椒,干红的辣椒壳异常呛人,快收工时他终于憋不住了,昂头张嘴,打了一个大喷嚏。事后感觉胸口疼,原来胸口被下巴戳了一个大洞,还好鲜血滴到了红辣椒壳上也看不见。
这事年代久远不可考证,但只要在老西家吃过饭的人都知道,他家的猪肉切得很厚,并且不炒熟透,让人吃了一两块就不想吃了,老西还在一旁招呼大家千万别客气。
人心如明镜般,没人愿意跟他家成为亲戚。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西的母亲也焦急万分,趁着夜色提了一只老母鸡来到了杨二婆家。
杨二婆是个有名的媒婆,前后左右几个村里,谁家的姑娘头上有虱子,谁家的壮小伙睡觉爱打呼噜她都了如指掌。
母鸡汤喝完了,杨二婆的腿脚格外麻利,很快就有了好消息。说是她娘家有一个姓朱的姑娘,今年二十三,人就是长得胖点,但模样周正。老西母亲听后很高兴,又送了两斤红糖,催杨二婆赶快落实。
朱家姑娘的父亲是个明事理的人,这相亲光听媒婆一张嘴可不行。这天晌午,他戴了个草帽,背了个蛇皮袋,这一身装扮像个收鸭毛的小贩,径直走向老西家。
朱父前后打量了一番心里嘀咕着,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洗衣服洗菜也近,三间房子,也够住了,门口就是公路,交通也方便,看来和杨二婆说的差不多。
老西母亲正在淘米做饭,没有空闲出来,听见吆喝声后回答“没有鸭毛了。”朱父也不好直接进来,站在门外佯装口渴,想讨杯水喝。
谁知老西母亲说:“俺家住在公路边,费柴费水,凉水要人挑,热水要人烧。”便把朱父打发走了。没多久,杨二婆来消息说,朱家姑娘有钟意的人了。
人这一辈子,好多东西都经不起耽搁,有的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此后再也没人给老西介绍对象。杨二婆逢人就说老西家如何如何,好像把责任全部推给老西家,就能保持自己在媒婆界不败的神话。
老西年纪大了,也有人劝他抱养个女儿,好给自己养老送终。老西眼睛一骨碌,心里打起了算盘:抱养一个女儿养大成人要二十年,每年要给她穿衣吃饭,而自己能享女儿多少年的福?倘若遇到个没有孝心的女儿,自己一点都得不到好处,还不如自己留着点钱,抱在怀里最踏实稳妥,想吃啥买啥。
后来老西得了脑血栓,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起初想吃什么东西,就叫邻居家的小孩拿钱去买,然后给小孩五毛钱跑路费。后来小孩子懒得跑了,谁想接触一个浑身脏臭的老头?
不记得老西是哪年死的,只知道那年冬天特别冷,预报上说从西伯利亚来了股寒流。
老西虽然是光棍,但家里的东西一样不少,村长招呼几个劳动力,拿着老西家的农具在山上刨了一个坑,就草草下葬了。有眼尖的人发现锄头和铁锹的木柄上歪歪扭扭的刻了个“西”字,时间长了都快磨平了。
有个话多的年轻人边干着活边问,这落叶归根,老西的老家到底在哪呢?有一个年长的漫不经心回了一句,老西现在去西天喽!回老家了。
我上周回老家,连日阴雨,远处的三仙山顶被锁在云雾中。只见挖掘机推倒了老西家的三间老房子,村里准备在此盖敬老院。不远处的小河,缓缓地向西流淌,两只老鸭躲在树根下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