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外乡人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30 20:02 阅读(3)
请叫我外乡人
枯守拙 说史话
陈胡子没有胡子。
不但下巴上没有,脑门正中也被连毛带皮铲掉了一块,血红血红,光秃秃的。圆脸。个子不高,很敦实。
陈胡子一直熬到三十多岁,世茂死了以后,他才从外乡“嫁”过来,接管世茂的老婆爱娃和两个儿子。结婚那天,几个小媳妇商量好了,要让陈胡子出丑。闹洞房,给陈胡子灌酒,陈胡子不怯场,你满上,他就干,“吱”的一声,酒被吸进了嗓子。他咂巴咂巴嘴,发出一连串的赞叹声。讲俏话,闹洞房的小伙子说一句,让他跟着念一句。陈胡子蔫了,张嘴结舌,半天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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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娃说:“你们别刁难他了,我一个人说就行了。菜籽开花一点油……”
小媳妇们不答应,毛头小伙子们更不答应:“爱娃,话你一个人说了,事你也一个人办吗?”
陈胡子的脸从脑门开始往下红,一直红到下巴,又红过耳根子。各种求饶、赔笑,大家才放过他。
小媳妇们爱凑热闹,又蜷到窑洞门口听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一哄而散。
第二天,商店门口,地头上,陈胡子的新婚之夜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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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胡子进了门,看见一米七五的爱娃光溜溜地躺在炕上,油黑铮亮,有点像《杨家将演义》里的大刀王兰英。陈胡子吓了一跳。
爱娃说:“脱衣服吧。”
陈胡子不吭声。
爱娃一翻身,从地上拾起45码的大布鞋,甩手朝陈胡子的大脑门上“啪啪”就是两下:“等我给你脱吗?”
陈胡子哭了,扯着长长的川谱说:“你急啥子嘛,一下一下来嘛。”
新婚三四天后,陈胡子上工地。大家都说,陈胡子瘦了,脑门也没有那么亮了。他们逗他:“爱娃脚大,费男人,你得多攒点阳寿。”
陈胡子说:“别看爱娃个子大,脾气大,也是贤妻良母。”
他们又问:“我们瓦窑坡不错吧?”
陈胡子“切”了一声,一副嫌弃的模样。“比我们凉山穷多了。”陈胡子说,“拖拉机突突突,一路上光秃秃,连个鸟粪都没有。过了一条沟,还是一条沟,拐过一道弯,又是一道弯。”
陈胡子“嫁”过来时是冬天。来年,春暖花开,万物生长。五颜六色的花开遍了山野,粉嫩的桃花,紫色的喇叭花,黄的黄花菜,雪白的梨花,金灿灿的油菜花,绿油油的麦浪一波接一波翻滚。乡间的道路两旁栽满了白杨树,笔直的干,灰白的身躯,四下里散开的绿绿的叶子。乡村的路多弯道,两边的庄稼地和白杨树一遮,看不到下一个弯。骑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打着铃。清脆的铃声,在摇曳的枝叶间穿行。锒铛有的锈了,嗓音喑哑;有的刚打了点油,声音清越;新式的自行车,铃铛是树脂的,声音沉闷,回音久远。陈胡子笑嘻嘻,走在路上,逢人便点头:“还不错!还不错!不比我们凉山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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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家盖房子,陈胡子当小工。他又在村里小学兼职当民办教师,给学生上完两节课,才急匆匆赶过来。
这边开饭了。陈胡子也不客气,“呼噜”一口喝干净一碗稀饭,自己跑到灶房里拿勺就舀。白馒头夹萝卜菜,嘴巴忽闪忽闪一张一翕,巴嗒巴嗒响,像农村烧火用的风箱。腮帮子鼓鼓的,讲着话,还在往里塞东西,饭渣子喷得到处都是。有个大工冲陈胡子说:“老陈,能不能让嘴闲一会儿!你这是给学生讲课呢?”陈胡子哈哈一笑,低头只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