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已经往生，有人还在高崖上守望

原创 枯守拙  说史话

 

有两个人，一个新来的，一个先来的。

 

先来的那个人坐在火炉旁暖手。炉子上架着一个小铝壶，有一股呛鼻的烧酒味。见那个人进来，他头也不抬，说：“你来了。”就手从炉子上把铝壶拎下来，另一只手拿起一把火钳子，从脚跟前的洋瓷脸盆里夹起一块大炭，撂进炉膛里。炉子里的火苗“轰”地一声从炉膛里蹿出来了。他身子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又给炉子里夹了几块炭。火苗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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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旁的小矮柜上有一个小瓷酒杯。他斟了一杯酒，送到嘴边，一仰脖，“吱……”喝了个底朝天，抿了一下嘴说：“今年这天，真怪！都到清明节了，还冷得伸不出手。”又倒一杯，“吱……”喝干了。“喝不？”他冷笑着问那个人，“我就这一个杯子，你不嫌我脏吧？”那个人没有吭声，用手把头发往脑后掀了掀。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雨还没停啊？”他嘟囔了一句。那个人垂着手站在地下，手里空空的，眼睛里也空空的，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也不接话。“你也不带一套铺盖。”他只好接着说，“唉，算了，我好人做到底，把我的铺盖留给你吧。我反正也不在这儿干了，这套铺盖陪我在死人窝里窝了半辈子，我总不能把它再拿到活人窝里去吧？柜子里有碗筷，我都不要了，都给你。”

 

那个人还是没有吭声。

 

“我们这儿有规矩。”他见那个人不说话，索性把该说的话说完，“每天天黑前，要记得去挂灯，给灯把油续上，灯不能灭。人死了，全靠这一盏灯给聚着魂儿呢。咱们得给死人一个交待，是吧？

 

“有的人过了‘头七’，家里就来人拉走了。有的人走的日子不好，‘满七’都不能破土，只有等够四十九天才能下葬。还有的人，命里不知道犯啥克星了，‘满七’以后也没有好日子，家里人要把棺材拉出去，挂在庙山的高崖上，受两年风吹日晒，才能破土安葬。”说着，他的眼泪忽然下来了，“人这一辈子不容易。活着，区分人高人低；死了，有的人都托生几年了，有的人还在高崖上眼巴巴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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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喉咙动了一下，好像被噎住了似的，仍然没有开口。

 

“每逢清明、冬至、年三十，有家里人拜祭的，坟头上都热热闹闹。没有人上坟的，就冷冷清清。庙里这些死人，人家家里人把他们交给咱们，咱们总不能给鬼也分个三六九等？”他说，“所以啊……这些大节里，鸡叫三遍以后，我都要给他们每个人嘴里填一块饼干。这也是这一行的老前辈教给我的……”他想起三十几前和别人比胆量，他就曾到庙里给死人嘴里塞过饼干，那时候把他吓个半死。他甚至都能想象出这位继任者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那个人终于点了点头，说：“记下了。”

 

“我先出去走走。“他说。他斜披了一件夹袄，没有打伞出门了。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乌云四布，天暗得像黄昏。他停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回窑洞去拿伞。回头看了一眼，窑洞破破烂烂，窗户上糊的报纸都起皮了，有的地方还破了好几个洞。他记得屋顶上靠近烟囱的瓦片也掉了好几块，一下大雨，雨水就会渗进来，滴在铝锅盖上，“叭嗒……叭嗒……”白天还好些，到了晚上，周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雨滴不停地敲打锅盖，像叫花子用筷子敲碗沿一样，一下……一下……都敲进他的胃里。他睡不着，不停地咽唾沫。实在忍不住了，就光着屁股爬起来，从他放碗筷的小矮柜里拿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上好几气。他一直想找个泥瓦匠，把窑洞简单收拾一下，可一个人过日子，能凑合就凑合了，这一凑合，几年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