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环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31 11:47 阅读(2)
一
毛毛编花环,纯属心血来潮和下意识,一点预感都没有。
十八岁的毛毛刚刚高中毕业,是毛家小学二年级的代课老师和代班主任。原班主任史老师改行做买卖去了,毛毛又正好高考落榜,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老师。当然这首先是因了老校长曾是她的班主任的缘故。
头天晚上开校务工作会议,校长宣布了三件事:第一,毛家小学再次被评为省勤工俭学模范校。因省是全国的重点,我校顺理成章成了全国的典型。第二,省校容校貌检查团将不定期地下来抽查。县教委三令五申要从快从好地搞好旧校翻新——如果抽查达标,省里将有数目可观的一笔款子拨到县里。在此之前,资金方面由各校自理。如果哪所学校出了纰漏,连累了兄弟学校,责任自负。换句话说,得吃不了兜着走。第三,其他学校的花生复收指标上报数均超过我校。作为典型,我们必须有所提高,因此,各年级的学生在原来的基础上,每人再追加十斤,限一天完成。另外,关于教辅书收费的问题,要尽早让学生督促家长……
校长宣布完毕,问各班主任有异议没有,会场很静,毛毛几次想站起来,问派给学生的复收任务是不是重了些,见其他老师岿然不动,再想想自己刚从课桌走向讲桌,并且目前还是“代”的,便使劲地咽了口唾沫,将话也一并吞了下去。
回到宿舍毛毛怏怏地歪到被垛上,顺手抓过一本过期的杂志乱翻,看到介绍用力士香皂做芳香花篮的说明,便真的扯过床头上插着的绢花,手头没有香皂,就做起花环来。
毛毛的手在铁丝圈上绕过来绕过去,脑子里净是两个孩子的影子。那是她班上最好和最差的学生——来宝和羊。来宝是那种让人一看见就心情舒畅的学生,仪表整洁,口齿伶俐,标准的祖国花朵。羊和来宝同桌儿,相比之下那形象就惨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拖着鼻涕,破衣烂衫的像个要饭的“小西来儿”。毛毛第一天进教室,简直被这惊呆了。她怀疑前班主任排座位时,是为着形成鲜明对比而故意这么排的。毛毛好容易才忍住笑。
毛毛一回到办公室就对其他老师讲了她的“新大陆”。老师们说那有什么奇怪,那个羊别看表面蔫里吧唧的,肚子里净鬼点儿,他纠集了一帮劣等生报复老师,史老师就是被他气走的。毛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说真的么真的么?
毛毛第一次单独跟羊说话,是在一天的晚饭后。她沿着操场散步,见教室的门开着,心想谁走得晚怎么忘了把门锁上。她走进去才发现羊在里面。毛毛说羊你怎么不回家吃饭。羊正两手托腮瞅着窗外的天空发呆,闻声吃了一惊,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嗫嚅了半天,才说毛老师俺没完成作业。毛毛这才想起早晨要来宝督促各组组长检查作业,让没完成的学生放学后补上再走的吩咐,心说这孩子倒挺实诚的。毛毛发现这孩子很紧张,紧张得有点莫名其妙。这样想着便把手放到了羊的头上,毛毛发现羊的头顶有两个旋顶儿。毛毛不由得想起人们“一个旋顶好两个旋顶坏”的说法,竟微微地笑了——她也有两个旋顶儿。毛毛笑着柔声问:你怎么没做作业呢?羊的身子抖得很厉害,他没有说话,眸子里亮着湿湿的光。毛毛心说这孩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他,掉头向窗外看了看天色,说不早了回家吃饭吧。羊便走了。
毛毛目送着羊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暮霭里,便回办公室了。她很快便忘记了曾将手放在羊头上这个动作,当然也不知道这在羊的心底激起了怎样的温暖和渴望。在老师与学生之间,这实在是一件平常而又平常的事情。毛毛只记得那孩子抬头看她的时候,两只又大又黑的眼睛,在长睫毛的遮掩下显得那么幽深,像怀着幽幽碧水的深井,一块石子投下去都不会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