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

有一天我正在街市上游荡，空气中飘来烤羊肉串的香气。我的鼻子一阵激动，左顾右盼地搜寻之后，终于在一个极肮脏的楼脚下发现了它的来处。摊子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摆摊的老头儿手里拿着一串羊肉探进火里一动不动，早已呼噜声大起。我徒劳地摸了摸瘪瘪的衣袋，那羊肉串正瞪着肉黄色的眼睛光泽诱人地盯着我。我费力地咽下一口涎水，发出很响亮的咕咚声。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当儿老头儿翻一下身又睡过去了，那金黄色的油正一滴一滴地落下……

我畏畏缩缩地蹑手蹑脚过去，手刚抓住羊肉串，老头儿突然睁开眼睛。我想缩回手但来不及了，索性把眼一闭，心想随它去吧。

半天没有动静。我睁开眼，老头儿已不在了，羊肉串却还在手里。我顾不得细思其中的蹊跷，急不可耐地将羊肉串探进嘴里。两片嘴唇使劲一包手使劲往外一拉，香香的肉串便留在了里面，再使劲伸伸脖子，便咽下去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那棍上有一个纸卷，上面写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跟上学时学的字大相径庭。上面画着一个羊肉串，冥冥中似乎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按照纸卷上的符号标记，我来到一个门前。这门与其说是门倒不如说是洞。奇怪的是我高大魁梧的身躯并没费很大劲就进去了。迎面一块红底黑字的特大招牌，上面写着“心心交易货栈”。

我莫名其妙地迈进去，里面空荡荡地没有一点人声。我只觉自己轻飘飘的像一个幽灵，受一种神奇的脉冲指引，一路游荡进去。

不锈钢的玻璃柜台光亮鉴人，里面雪白的细瓷盘子里，盛着红的白的黑的紫的红里透黑黑里透红乃至透明的五花八门的心，上面赫然放着标签：红里透黑的心价格最高，然后是黑里透红的、灰里透白的……价格不一。最低廉的是一颗鲜活鲜活的红心。它一张一缩地似乎还在跳动，那红红的粘稠的液体正一点一点地注满盘子，慢慢地变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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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阵惶悚，一时间像有无数根银针刺扎肌肤，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刹时扎煞成一只愤怒的刺猬。

电动旋转门旋出一个身段窈窕美貌绝伦的女人。我定睛一看，竟是从前的女友丁，一时感到困窘得很。她倒像彻底忘了过去的旧怨，颇为亲昵地揽着我的脖子，让我到一个八角桌旁坐下，给我斟上一杯酒。望着透明的高脚杯里鲜红的液体，我马上联想到柜台里面那颗刚刚还在跳动的心，不由脊背一阵发凉，胆怯地退后一步：

“你怎么异想天开干起这个来了？”

“怎么干起来的？从你将我糟践了个够又不负责任地扬长而去的时候呀！”她哈哈大笑起来，“那时候我才发现街市上有的是人们抛弃的心。我预感到丢它的人最终还会来寻找，便筹资开了这个店，收来所有被丢弃的心，尽管有的已开始腐烂发臭。同时开业的交易货栈自开张以来顾客爆满。身居要职的官儿，手持大哥大的款爷，风流倜傥的文人才子……形形色色的人来我这里买心换心，无一不是满意而归……”

“为什么红里透黑和黑里透红两种心价格不一，黑心那么贵红心那么贱呢？”我不解地问。

“你是当事者迷呀！如今街市上遍地是被抛弃的红心，一脚踩几颗，但我坚信收集并囤积它们将来会发大财——别看人们热衷于黑心，真正黑心饱和之后，其魔力也就随之消失。他们无法忍受彼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必然会彼此由戒备到厌倦，转而回到对红心的渴求上来。目前黑里透红和红里透黑的两种心行情看涨，主要是因为它们主要色彩比较隐蔽，不易因太易被看透而受到伤害。红里透黑的心只因刷上一层红漆而混迹于红心中，更具有欺骗性、阴险性，所以价格最贵；黑里透红的心是红心加上了保护色，貌似黑心实际上未失尽红心本色……一定时期内两种心将共生共存……刚才有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男人进来，我给他换了一颗透明心。这种心万事淡漠，说穿了跟没有一样。其实他只受了很少一点伤，可以很快愈合。可能他在玩了许多女人之后被女人玩了，才……他漂亮得有些匪夷所思，令我一见就恨得了不得。应该说男人都是没有心肝的，因此我换下了他的心，准备拿它炸羊肉串……”她终于狂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