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入侵

 

2020级1班 张睿

 

 

查拉弯腰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深黑色的泥土，在手心里时轻时重地摩挲着，然后看着细碎的土粒缓缓从指缝间落下。肥沃的土地，查拉想，一如自己的家乡。他停下来，无声地笑了。他想起家乡高耸入云的皑皑群山。它们仿佛箭头刺入云端，山顶的白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凛冽的光芒。山脚下是自己的田地，那儿温软的土地就像是母亲的怀抱，让他魂牵梦萦。还有自己的妻子，他想，她那丰腴的双手，有力的胳臂，真是让人爱不释手。忽地，一声尖利的号角声扯碎了他美好的回忆。他有些恍惚，仿佛灵魂刚刚才回到身子里似的，他开始感受到自己身上甲胄的重量，手中武器冰冷的触感，闻到空气中燎烧的烟火气味，听到战场上空传来乌鸦的嘶鸣。是了，自己脚下的土地终归不是家乡。自己和同袍乘坐高大的木制帆船，在一场接一场的狂风骤雨里跨越茫茫的大洋，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上，不是来回忆过往的。他们是征服者，是殖民者，更是军人。

 

 

 

 

 

薄雾沉默地笼罩下来，寒冷渐渐凝成水珠，沿着盔甲渗入骨髓，查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自己的家乡永远阳光普照，而这里就像是地狱。他听见了指挥官的怒吼，自己必须动起来了。迈开冻僵的双腿，查拉奔赴自己的战位。他将自己的羽箭一支支插在脚下松软的土地里，便于面对敌人时能够快速射出。地上的一茬茬箭杆，在查拉恍惚的目光中好像化作一簇簇初生的玉米幼苗，家乡的味道在他的嘴巴里泛开，最后化成了苦涩。因为他看到云雾中，那些土著军队的身影渐渐显露在地平线的尽头，仿佛死神披上了灰色的薄纱。查拉似乎能听到袍泽在窃窃低语，朔风在卖力地尖啸，身体里血液滚动的声响，和关节战栗的节拍。他难以抑制内心的紧张，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忽地，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血腥的气味，几乎淡不可闻，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查拉愣住了，刹那间，他恢复了些许勇气。 

毫无征兆地，敌人从雾气中显露出来。查拉忘记了呼吸。神哪，他们是怎样的魔鬼？那是染料吗？他们故意在身体上涂抹出魔鬼的肤色，这是他们的手段吗？目的是让我们恐惧？不，不，那是他们本来的肤色，天哪，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种存在！他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兵器闪着寒光，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材料制成的。查拉不敢想象当这样的锋刃刺入自己的肉体中，自己会遭受什么样痛苦的诅咒。就在这时，阳光刺破了雾气的封锁，斩断了查拉眼前的薄霭，让一个高耸入云的物件生硬地闯进查拉的眼帘。它是一个高大的木制雕塑，由一横一竖两块木板拼合成一个怪异的形状，在日光下闪烁着金色的辉光。五颜六色的彩缎披附其上，一大群的祭司围绕着它吟诵着无法理解的歌谣。许多土著人对着这个雕塑跪拜崇敬。那是他们的神，查拉想，他们在祈求保佑。空气中的血腥气忽地浓烈起来，窜入查拉的鼻腔。查拉叹息。看看谁的神更管用吧，他想，然后弯弓搭箭，瞄准正午的太阳，而后放手，将死亡射向远方。

 

 

 

 

 

肉体被钝器蹂躏的闷响在查拉的颅骨里炸开，还混合了骨头碎裂和鲜血喷溅的声音，就像是一曲战争的颂歌，沿着查拉的脊柱渐渐蔓延到查拉的全身。查拉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工作，弯弓，搭箭，射击，弯弓……他似乎不是在收割生命，而是在收割田地里成熟的作物。我们正在胜利，查拉麻木地想。我们来自一个远为高级的文明，就连我这一介农夫，都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是圆的，并且存在着不同的大陆，各个大陆上生活着各式各样不同的人民。但我们和他们，其实又有什么不同？我们都会辛苦的劳作，在田地里收获，最后和妻儿在温暖的炉火旁欢笑。再给他们几百年，他们也会知道和我们一样的知识，会拿着更加先进的武器来侵略我们，取走我们的黄金，奴役我的同胞。不过这都无所谓，我们正在胜利，他们在退却，在哀嚎。那些王公贵族和伟大的祭司们渴望奴隶和土地，神明们渴望战争和鲜血，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我们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里，屠杀我们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