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寂寞

孤独与寂寞

一
　　
　　那时，她刚走出大学校门不久。每天上下班，都要乘坐1路公共汽车。
　　
　　每次乘车，有超过一半的概率，她会遇见他。当然，是由于渐渐注意了他。
　　
　　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右边，紧靠车窗的位子上。阳光照在一张年轻、白皙且棱角分明的脸上，沉静而温暖。
　　
　　他的手上，始终会捧着一本书，薄或者厚。车窗内外的各种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只是安静地阅读。偶尔会有的急刹车，也仅使他挺直身子，下意识扶扶眼镜，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翻动书页，不疾不徐。
　　
　　目睹此景，她的心中充满了羡慕，羡慕他每天都有位子坐，尤其还能闹中取静，让书香一路相伴。朦胧之间，她以为回到了绿草如茵的校园。
　　
　　“学习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难得的境界。”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二
　　
　　一年后，她开始谈恋爱了。
　　
　　这一天，她拉着男朋友，去坐1路公共汽车，说让他体验一回自己的生活。
　　
　　挤站在人群中，男朋友把嘴紧贴着她的耳朵，发誓说将来要挣很多钱，不再让她每天挤车。
　　
　　她抿着嘴，浅浅地笑，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因为从男朋友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种未加掩饰的欲望。尽管这种欲望，今后能给自己带来安逸与享乐。
　　
　　这时，她又看到了他。他一如过去，仍在捧着书读。
　　
　　她轻声对男朋友讲：“有时间，还是要多读些书。”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指了一下他。
　　
　　男朋友点头称是，她却看得出来，那分明在敷衍。
　　
　　三
　　
　　又是两年过去，她拥有了自己的私家车。
　　
　　一天，她驾车经过公交总站，恰好看到了他。
　　
　　候车的人群前后分为三层，他正站在最前面。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自车场驶出、进站，人群也会伴发一阵骚动与拥挤。人流中，他随着大家挪动脚步，手上却紧攥着一本书，兀自专心在读。
　　
　　不知受何种想法驱使，隔着一段距离，她把自己的车停了下来，远远地注视着他。看到1路车进站，他的身影闪入车门。再等公交车从眼前驶过，果然，他仍旧坐在最后一排，右边，紧靠车窗的位子上。
　　
　　“嗜书如命，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她不禁这么想，“可是，他好像还没有女朋友。”
　　
　　目送着公交车越开越远，她心中涌起深深的敬意，以及些许的遗憾。
　　
　　四
　　
　　一转眼，她结婚已经6年，儿子也4岁了。
　　
　　老公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只是外面应酬太多，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一天，她突发奇想，自己带着儿子，去乘坐1路公共汽车。——小家伙刚开始懂事，必须给他一些好的启蒙，而不是整天听爸爸唠叨他的生意经。
　　
　　他果然在车上，而且捧着一本书在读。仿佛，与她无形中存在着某种默契，正在配合她的教育。她压抑着内心惊喜，用手悄悄地指向他，和自己的宝贝耳语：“看到了吗？人要读书，抓紧一切时间读书。”
　　
　　儿子懵懵懂懂地点头，这让她很满意，觉得自己的良苦用心没有白费，不虚此行。
　　
　　“可是，他好像还没有谈恋爱啊！”脑海中再次闪过这个念头，她的遗憾更加地深。
　　
　　五
　　
　　现在，她已经离婚了。
　　
　　就家庭而言，12年，恰恰如同一个轮回。12年间，他与老公有过许多恩爱，也吵过、闹过，直到发现对方出轨，一切又都重新回到了原点。
　　
　　她不再开车，而是去挤公共汽车。每次一上车，便会把手机掏出来，用QQ、微信，一路与天南海北的“好友”们聊天。当然，也会相约一些可有可无的结伴出行，或是纯粹打发时间的饭局。
　　
　　每次乘车，有超过一半的概率，她竟然还会遇见他。
　　
　　12年过去，他仍旧是那副老样子，手捧着一本书在读，而且显得更加沉静。
　　
　　“看来，他是不准备结婚了。”她这样想着，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落了下来。
　　
　　她清楚：他与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因为他尽管很孤独，但是不寂寞；而她貌似不孤独，其实很寂寞。